文／王文靜

世上有一座城市，因為敬畏，每年要與海洋舉行結婚典禮 ，而且持續了一千年。

大海是它的屏障、帶來財富，但也摧毀船隻。「海親節」就是在安撫大海的背景下產生的習俗，這是當這座城市，還是一個強盛國家時就有的傳統。一幅十八世紀的古畫紀錄 ：四艘宏偉大船，長三十五公尺，高八公尺，需要二百位船員，如一座海上宮殿。儀式的高潮是，乘船出海的總督將一枚金戒指拋入海，代表城市與海洋成親。

後來，由黃金裝飾的大船被拿破崙燒掉，回收的金子須用到四百頭騾子才運得走。雖然黃金船燒掉了，但每年春天的成親儀式，持續至今。這是威尼斯。地球上，沒有第二座城比威尼斯更親密海洋，也很難再找到如此傳奇與不朽的城市。

威尼斯位處潟湖。潟湖之島的土地只占百分之八，其餘都是海洋與每天兩次露臉的潮間帶。這座脆弱的城市生存於木樁上。

潟湖小島，住過到中國元朝的馬可波羅，住過從羅馬逃來的難民。誰會相信，當年避居潟湖的漁夫與鹽民，會崛起成為商業巨子與金幣鑄造者。更組成一個有千年歷史的共和國，版圖遠及克羅埃西亞，希臘愛琴海小島。海上軍隊強大到協助十字軍第四次東征，攻下東羅馬帝國號稱攻不下的城堡──首都伊斯坦堡。威尼斯的聖馬可廣場上的四匹銅馬，就是從伊斯坦堡搶過來，宣示它曾經控制東部地中海的輝煌。

共和國的歷史翻頁了。

初春微寒，搭三十分鐘的水上計程車，我來到距離威尼斯七公里的布拉諾島。潟湖間，隱密著全世界最貴的蕾絲，就在這個漁村裡，出自一群漁婦。作家西莉亞帶我到她的故鄉。

世居這裡六代的西莉亞拿出她製作兩年的蕾絲，立體刺繡，展示她是「蕾絲島女兒」的驕傲。數百年前，這漁村的女人們在丈夫出海時圍在一起編織，將漁網編織技術轉化至棉線，綴飾在衣服，成蕾絲花邊，進而發展出針繡蕾絲（Needle Lace）技術，揚名至歐洲皇室，法國路易十五、英國維多利亞女王都是客戶。

早晨，我漫步在這個繡出一件件皇室華服的歐洲漁村，漁網不再了，一幢幢依河的彩色房子如昔。

有趣的小村，遇到一位八十歲婆婆正在漆她桃紅色的房子。閒話幾句後，她要我拿起她的油漆刷。「我不行啦……」

這裡的所有事物都是古老， 巷弄之間赫然矗立一座一千年教堂。「比薩斜塔的妹妹」嗎？傾斜了一‧五公尺，怎麼回事？

源自潟湖的陸地擴大的故事：當年避難來到此地的先民，將無數木樁插入潟湖，築出陸地。久了，地基也有些狀況。

海鳥在潟湖嬉戲，在海帶與海藻間的不遠處，是難民最早移居的島。

跨過石砌拱橋，是另一座島，一座潟湖葡萄園之島。台灣有喝海水的蓮霧，這裡有著喝海水長大的葡萄與酒莊。四月初，葡萄園還光禿禿的，不見新綠。

六十年前，因潮汐的高水位，葡萄園幾乎被摧毀、被世人所遺忘，小島也荒廢了。直到近年，古老葡萄被復育，如今，有隱匿在潟湖中的葡萄園與米其林星級主廚，重新詮釋昔日風景。

不朽之城威尼斯，一百一十八個島，各有故事。千年共和國的飛天獅，讀你千遍也不厭倦。再見了，潟湖之島，葡萄葉轉紅時，我會再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