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琹川

虎媽指著對山一片蒼翠蓊鬱的林相說：「三十年前剛到這裡時，就是這般的景象，當時林間只有一條小路通行，路兩旁卻長滿了比人高的菅芒……」可想而知彼時山野是何等蠻荒。買下這片山林後，虎媽夫婦倆開始胼手胝足篳路藍縷，從山下一路往上艱苦的開荒整地，自最高處林地引來山泉水，立了電線桿，彎曲的道路兩旁住家有如互生的葉子，斜錯開來各自獨立又有芳鄰不致孤單。

虎媽夫婦個子雖不高，卻有山野訓練出來的堅韌與爽朗。她常提及早年墾荒，有時晚上突然沒水了，虎爸須爬到森林深處去檢視水塔，缺了修理工具常得要她帶上去，一次沒帶齊，每每來回要走兩三趟。

我惴惴想像昏天黑地裡一片闃暗的山野，只見樹影幢幢，風吹過山籟夾雜蟲鳴發出各種聲響，在看不到的暗處有著各種動物棲息或活動，一個婦人獨自行走在林間荒野小徑，距離水塔將近一公里遠的路程，那要有如何的膽識才撐得起來呀！若是我應該早就嚇得罷工逃之夭夭了，而虎媽卻說得雲淡風輕，我望著面容和善，燙著一頭短捲髮的虎媽，實在難以想像其內在竟潛藏著如此龐大的能量。

在山野遇到蛇類應是極平常的事，奇的是這麼多年虎媽卻從來沒有遇見過，她說：「我總是一路念著，請牠們好好待著不要出來嚇人，否則被捉到準會沒命等等。」至少就逃不過虎爸這一關，而鄰近的原住民更不用說了。看來蛇類彷彿聽懂她的話，三十年來竟然從沒當面出來嚇過她，這對長年在山野中開墾的虎媽，我認為簡直是奇蹟，也許緣自於一分善心的警告，成了虎媽與蛇類之間的默契。

虎媽非常喜愛蒔花種樹，她家門前就種滿了各式花木，夫婦倆沿著山路兩旁也種滿了肖楠、楓樹、李樹，櫻木、柳杉等，隨著陸續鄰居的進住，每戶人家都栽種了櫻花，春天來時家家盛開的櫻花粉白紅紫相互爭豔煞是美麗，虎爸因之取名為「櫻花山莊」。虎媽家的院子裡有一棵大楊梅樹，初夏時樹上結滿了紅豔欲滴的果實，她便分享鄰居自由採摘品嘗，去年我沒去採，她還特地幫我送了一盒來。讓每個鄰居都吃得到她家的楊梅，應是虎媽最開心的事吧！

十年前因任教學生去露營，與兒子趁機至寺廟當了兩日義工，回程順道來此看地，時值暮春，草木葳蕤，林樹鮮碧翠麗，路旁的梅樹、李樹結實纍纍，我恍然走入了桃花源。時已黃昏，虎媽熱情的留我們吃晚餐，就在院子前面的大桌擺上了飯菜，也有幾位鄰居前來問候、聊天並一起用餐，猶如〈桃花源記〉中所述：「……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濃厚的人情，乾淨美好的山居環境，將我的心留下來了。

上個月連續寒流來襲，櫻花枝椏荒寒光禿一片，而低溫卻把山莊的楓葉凍得紅頰燦麗，火焰般到處點燃，虎媽當年在我家這塊空地前後駁坎、路旁種了二十幾棵楓樹，如今白屋紅葉掩映煞是明美。

親愛的T，我聽到細碎的談笑聲漸近，我看到你跟隨著虎媽與多年鄰居好友，從青壯歲月一路走來，踩著滿地落葉，穿過楓林散步經過，微笑地跟我打招呼道早，兩個已是從心所欲之年的婦人，將苦盡甘來的日子過得安穩怡然。而我內心著實深深感恩虎媽夫婦當年的勤苦墾荒，後來者才能如無懷氏與葛天氏之民一般，擁有恬淡自足、淳樸安適的山居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