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斐德利克‧葛霍

譯／徐麗松

走路就是置身在外。在外，在戶外的開放空氣中。走路促使都市人的邏輯被倒轉，甚至我們最平常的處境也被顛覆。

當我們走到戶外，我們總是為了從某個「室內」走到另一個「室內」：從家裡走到辦公室，從住所走到附近的商店。我們走出戶外是為了到其他地方做某件事。戶外是一個過渡，是兩個點之間的分隔，幾乎是一道阻礙。在這裡和那裡之間。但「戶外」並沒有自己的價值。從自家到地鐵站這段路，我們不分晴雨天天在走，步履急促，精神緊繃，思緒依然沉浸在私人生活的細節裡，但卻已向工作職責投射；我們的雙腿奔跑起來，手則緊張兮兮地在口袋裡摸索，檢查是否忘了什麼。「戶外」幾乎不存在：它就像一條分隔兩個空間的大走道，一條隧道，一扇巨大的出入門。

有時，我們出門也可能只是為了「透氣」：為了把自己抽離靜止不動的室內牆壁和日常物件，因為我們覺得待在屋內太悶，因而當戶外陽光閃耀，繼續抗拒那燦爛的光線和日光浴的邀約，就顯得有失公道。於是，我們出門走幾步路，就只是為了置身在外，而不是為了前往某個地方。感受春風拂面的暢快，冬陽撫觸的溫柔。這是一個間奏，一段我們為自己安排的休止。兒童也會只為了出去而出去。這時，「到外面」代表的是玩耍、跑跳、嬉戲。年歲稍長，「出門」又有了新的意義：與朋友相約，遠離父母的視線，做一些其他的事。但最常見的情況是，「戶外」再次成為兩個「室內」之間的空白，一個中繼，一個過渡，一個需要耗費時間的空間。

長途健行 處境反轉

在為時數天的步行中，在長途健行時，一切都翻轉了過來。「戶外」不再是過渡，而成為代表穩定性的元素。情況有所反轉：我們從一座旅店前往另一座旅店，從一棟山屋走到下一棟山屋。永遠是「室內」在改變，無盡的變化。我們沒有一天是睡在同一張床上，每天晚上永遠是不同的人在招呼我們。不同的裝修，不同的氣氛，帶來一次又一次的驚奇。牆壁、石材，今天是一個樣，明天又換了樣。

我們擱下行腳。身體累了，夜幕降臨，休息的時候到了。但這些室內每一次都只是一個座標，一個過渡，一個讓人能在外留得更久的手段。

還有，每天早晨剛踏出的步伐總帶來一種奇特的感受。我們研究過地圖，決定了路線，與旅店主人道別，把背包背穩，找到步道入口，確定方向正確。這些步驟都需要一定程度的原地踏步、回頭、停頓──停下腳步，確認細節，躊躇一陣。然後路徑開展，我們邁開步伐，走出穩健的韻律。我們抬頭挺胸，出發了，但這樣的出發是為了走路，為了滯留在外。這就對了，我們進入狀況，達到目的。在外成為我們的本質，我們精確地感受到自己居住在外。我們離開一座山屋前往下一座，但連續不斷的、堅持存在的，是環繞在我周遭的地形起伏，是永遠佇立的綿延山丘。是我在繞著它們走，我漫步其間，彷彿在自家踱步；走著走著，我量度起外面這個家的規模。我們必須經過的那些中繼站，我們穿過然後又拋在身後的那一切，是一間間一夜客房、一晚餐室，還有那裡的居民，那裡的鬼魂，但風景卻恆久不變。

於是「戶外」與「室內」的重大區隔被走路推翻了。我們不該說我們穿越山巒與平原，然後駐留在某處小屋。事實幾乎相反：在許多天時間裡，我居住在一片風景中，我慢慢擁有它，把它當成我的據點。

這時，早晨出發時那種奇異的感受就可以綻放開來了。當我們把休息處所的牆壁拋在身後，當我們重新讓原野的風吹過臉頰，置身在世界的中央──接下來一整天，我都會在我這個家，在我走路的同時，我也將駐留在這個家。（摘自《走路，也是一種哲學【暢銷典藏版】》，二十張出版）



作者簡介

斐德利克‧葛霍（Frédéric Gros）

法國巴黎第十二大學哲學教授。他的學術研究涵蓋精神醫學史、刑罰哲學、西方戰爭思想。他曾負責編輯哲學家傅柯在法蘭西公學院講授的最後幾堂課程。

2007年以《暴力的狀態》（États de violence）一書榮獲法蘭西學會頒發的博丹獎（Prix Bordin）。另著有《傅柯考》（Michel Foucault）、《安全原則》（Le Principe sécurité）、《不服從》（Désobéir）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