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琹川

整夜裡雨淅瀝淅瀝下個不停，不時一陣風颯颯翻動樹林奔來，挾帶著撞擊，或東西掉落的聲音；縮在溫暖的被窩裡傾聽著，彷彿屋外有一頭獸正在寒風冷雨中不斷地撞向牆壁。

晨起開門，迎面一股冷風伺機撲入，環屋露台上只見滿地的殘瓣落葉斷枝，顏色不似冬日的枯褐，而是間雜著淺黃淡綠的潤意，畢竟已經是春天了。我披上厚外套撐著傘穿過溼冷的園子開啟側門，停在大門外的車子覆滿了紫紅山櫻花，濡溼的紅頰貼伏在海藍車蓋、車頂及窗玻璃上，映著天光樹影顯得格外淒豔動人。其實這時節山櫻已紛紛長出鵝黃嫩葉了，但大門口那棵最壯碩的山櫻，每年總要等身旁一排櫻花綻放殆盡之後才盛開，它似乎忘了氣候的凜寒，在雨中仍然滿樹燦放，很是引人注目。

雖是春天了，然而成為山羌食源的園子尚未復甦。春節前為了增添過年氛圍，跑到鎮上買了許多花，大花瑪格麗特、鳳仙花、石竹、四季秋海棠、玫瑰、鼠尾草等，又見園藝店入口旁有棵大樹，葉間懸吊著一朵朵碩大由二十多朵小花組成的花球，滿樹的花球頗為壯觀令人驚嘆，園藝主人說是百鈴花，順手從樹幹旁拿出高及腰的盆栽小樹苗推介，我抬頭望著花樹，心裡勾勒著百鈴花在屋旁盛開的美景，忍不住就帶回家了。

只是買回的盆花不敢冒險種在園子裡，怕成了山羌飽餐的美食，只好先置放在露台上木柱周圍，幸好一直安然無恙。陰雨綿綿的春節假期，趕早幾日先遊罷北海岸後，便回到山村，終日雨溼苔綠連出門散步都怕路滑，孩子們聚在屋子裡玩Switch做健身運動，而我除了看濛濛煙雨中的櫻紅遠山，還好有露台上這些新買的花兒賞心悅目，驚喜的是竟發現百鈴花小樹上還結著一個小花苞！不知能不能開花，但也是件開心的事。

元宵節過後氣象局一再播報，周末將有一波超強冷氣團來襲，全台將進入急凍。我想起二○一六年初，剛住進山村的第一年春節前，也是超級寒流入侵，查看氣象預報所處鄉鎮最低溫是二度，不敢貿然上山遂留在城裡。此時住鄰縣的小弟正值返台過年，他預估山村極有可能下雪，畢竟山上的溫度又比平地更低，便開了半小時的車前來查看，果然──下雪了。我們獲知後興奮地奔回山村，遺憾的是到達時雪花已停止飄落，但見到屋子、露台、周遭花木及附近山峰全覆上了白雪，多麼純淨美麗的世界啊！那真是難忘的景象，鄰居說住了二十幾年都沒見過下雪，我們何其有幸在山村的第一個春節前就遇上了瑞雪。

此時體感溫度雖零下四度，戶外氣溫仍停在六度，我心想應該下不了雪了，但玻璃窗上仍斑斑結著一層霜花，這已是今年第二次結霜。第一次是農曆春節最後兩天，霏霏霪雨終於在初五收住，太陽雖仍躲在雲後，空間卻慢慢明朗乾爽，只是輻射冷卻效應，感覺溫度反較之前更低更凍，山屋受風的窗子結出了一層薄薄的霜花；終於在假期最末一天陽光露臉了，那金色輝光撒落瞬間，我彷彿聽到大地萬物欣喜激動的歡呼聲。回到屋裡做了早餐，煮了熱咖啡，氣象報告說，冷氣團最強在晚上到隔天清晨之間，我知道窗上的霜花會更盛開，也知道不久後陽光將再次降臨，在它煦暖的雙手觸及之下，冰霜融化，笑靨舒展、而一地的凋零也將獲得了撫慰。

坐在窗前，雙手搓握著暖熱冒煙的咖啡杯，思緒隨著濛白的霧嵐走遠，又穿過重重如紗的雨簾歸來。我感恩那一年的雪花，若要見到夢想的風景，必須有接受挑戰付諸行動的勇氣；我也感謝窗前靜靜凝結的霜花，那是一段歷程，可以錘鑄成雪，也可以耐心等待陽光，融化成一行行歡欣的淚；而那在冰雨冷風中盛開的花朵，無畏地獻給大地春天的光采，更是令人滿懷謝意。親愛的T，今年初春伊始是低低的音階，灰濛的寒色，我看著你彷彿不受干擾，嚴寒中正俯身一筆一畫，安靜而悠緩地彩繪出一朵朵溫暖的花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