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開花的只有一棵樹。門口一大片等待開花的樹,只有一棵卓爾不群,孤傲地在雨中綻放。世間有特別的人,也有不一樣的樹。
研究室要換了,從愛徒樓換到另一棟,門口有棵正在開花的櫻花樹。學生要幫這棟我可能使用到退休的樓取個名字,門口有草,叫草堂。或者,因為研究室號碼為一一一,取名三一學院。
從大一開始,愛徒樓就與我今生的文學生涯結下不解之緣,中文系辦公室在愛徒樓。Otto,愛徒,我想起孔子與他的學生。
今天,我們自愛徒樓離開了,每個人帶走各自的書,垃圾堆有一些被丟棄的作業與許久許久前的論文。我離開我的C305室,CHINESE 305。隔壁研究室的教授在拍照,拍她門上的名牌,有些感傷。其實,新研究室在對面的新大樓,距離五十公尺而已。
工人幫忙將五十箱書搬離愛徒樓時,烏雲密布,而到達一片櫻花樹的地方,枝椏上全是水珠。雨,將天空洗得澄澈,坐在新的研究室裡,可以看到窗外暢朗的世界。真喜歡三一學院外的天空,應該掉的葉子掉了,應該開的花好整以暇地慢慢開了。人不如植物,人該下來時還掛在上面。當季節來臨,所有的花葉,都心有靈犀,化做春泥;原來,植物從不會拂逆自然造化。
吳爾芙《普通讀者》中寫到一段話。最後審判那天,所有人都到了天堂;那些偉大的征服者、律師和政治家們前來接受他們的獎賞,等著王冠,或者英名刻在不朽的大理石上,上帝看到喜歡閱讀的我們夾著書走近,他轉過身,不無羡慕地對彼得說:「瞧,這些人,他們不需要獎賞。我們這裡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給他們。」
站在櫻花樹下,我們擁有別人所無的快樂,悠遊閱讀之海的快樂。中島敦的《弟子》,將孔子與學生的互動寫成小說。櫻花樹開花時,我們討論孔門弟子。孔子最喜歡顏回吧?應該不是,孔子不會批評顏回,因為顏回自我要求太高,孔子不忍心罵他。如果你是老師,會最喜歡誰?我會喜歡子路,喜歡一個會挑戰權威的子路,喜歡一個可以與孔子對話的子路;孔子因為有子路與他對話,生命中的寂寞不再那麼深沉。
在一棟已經超過五十年的小樓前,我們站在門口看著開花的櫻花樹,討論一八五八年出生的單士釐。單士釐二十九歲出閣,在還裹小腳的晚清,那是許多人已然當祖母的年齡。而單家東挑西選的是中國近代史上有名的錢家。聰慧的女子遇上一個非凡的男人。單士釐嫁了外交官錢恂,一八九九年開始隨錢恂出使,先是去東京,一九○三年(癸卯)赴歐洲,到一九○九年回國。晚清時期的這樣一位女士,一九一○出版了《歸潛記》,是一部旅行義大利的隨感錄。書中記錄作者在羅馬梵蒂岡博物館內參觀希臘神話雕像拉奧孔、阿波羅、宙斯的觀感。
讀單士釐的遊記,她去日本參觀大阪博覽會,對早期中國的教育頗有感慨。「談女子教育者少;即男子教育,亦不過令多才多藝,大之備政府指使,小之為自謀生計,可嘆!況無國民安得有人才?」一百年前的教育像才藝班,一百年後的教育仍然像才藝班,所以社會充斥一群群汲汲營營要往上爬的所謂知識分子。一百年前,單士釐在日本賞櫻的心情,我們似乎感同身受。
原來開花的只有一棵樹。門口一大片等待開花的樹,只有一棵卓爾不群,孤傲地在雨中綻放。世間有特別的人,也有不一樣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