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渴望有個屬於我的家,我更渴望被愛;但是,我怕了這世間愛的纏縛,情的糾葛,我無法當她期待中的須田家媳婦,我只想當我自己,如同當年她勇於當她自己;我會偶爾來看她,也如同父親當年一樣;也許我孤單依舊,但那是我生長的地方。
一九九○年 秋天 中和禪寺
和師父媽媽到中和禪寺祭拜父親、老奶奶,山上老樹林立,坐在涼亭裡,遠處台北盆地一覽無遺,斜陽、晚霞、雲彩在天邊交織,成群的鳥飛回樹林裡,師父媽媽說:「妳母親病了,她想見妳。」
「前些日子不是還好好的,怎麼了?」我看著樹梢的白頭翁,漫不經心地回答。
「病的是妳未曾謀面的親生媽媽,偶爾來看妳的是妳大媽。老奶奶有交代任何人都不能把真相告訴妳,她不想讓妳受傷,妳父親在日本結識妳母親,兩人雖然相愛,但是妳父親在台灣已有結髮妻子,妳母親不顧家人反對來到台灣生了妳,但她始終沒能等到妳父親給她一個名份,就在妳出生沒多久她回日本去了。
妳父親過世後,支助妳所有生活費用的一直是妳母親,她不在妳身邊,但妳發生的所有大、小事情她都知道,不要怨她,她有她的苦;也不要怨妳大媽,妳母親來台灣後,她帶著妳四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在外面住,雖然她始終無法諒解妳父親的背叛,但她一直很盡責來看看妳,想想她的心情,要去看自己丈夫外遇所生的孩子,那需要有多深的寬容。
妳母親最近一直在跟我商量,怎樣告訴妳真相,在對妳傷害最小的情況下;她也想讓妳去日本生活,又怕妳對環境不適應,當然,最重要的,她最擔心的是,妳能不能諒解她當年留下妳。
夕陽吐出最後一道霞光,隱沒在地平線,細如刀鉤的上弦月,淺淺掛在天際,離群的孤鳥在緩緩飛過樹梢,寂靜的夜晚只剩低微的夜蟲聲,慘白的蘆葦在冷冷的晚風中搖曳著,台北盆地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可是,我知道沒有任何一盞是為我而亮;有個至親的人在萬里外的國度等我不是嗎?為什麼只是深秋,卻是已經這麼冷。
所謂的秘密,是不是就該要埋藏多年,才足夠震撼人心!
一九九○年 冬天 大阪
穿過石階小路,矗立眼前的是一間傳統日式小屋,推開古樸的木門,眼前是潔淨雅致的庭園,勁挺的老松頂覆一層細白的雪,小小的池溏上,橫跨一座彎彎小橋,下了橋延著蜿蜒小路,老管家領著我來到一扇秀麗門前,我突然停下腳步,想著:當門拉開的剎那,我該用什麼心情、什麼表情,面對未曾謀面的母親。
門開了,母親站在門裡,我站在門外,這一扇門,拉開了兩個國界的距離,也拉開了闊別三十多年的歲月。
「冷不冷?」這是坐下許久之後,母親開口問我的第一句話。
不算很標準的國語,但聽得出她的小心翼翼,清麗秀緻的臉龐,輕柔的聲音,微微地笑出淺淺酒窩,一身白緞底綴著淺灰藍櫻花的和服,可以想見她年輕時的美麗。她和大媽是那麼的不同,她是我的母親,一個讓我父親背叛婚姻,違逆世俗癡心鍾愛的女人。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們除了一起散步、談父親、談過去,她也告訴我許多未來的計畫;最讓我驚訝的是,師父媽媽是在日本曾和她一起念書的同學,以及她的收藏--我從小到大的相本,父親每一回到日本洽談生意,都會來看她,也為她帶來我的生活點滴,她都一一記載,從學走路、開使上學、感冒、生病。
她回到日本後,依父母親的安排,嫁給認識多年的鄰居,丈夫對她很好,一直到過世都不知道,他的太太是別人孩子的母親。
「妳曾後悔愛上我父親、後悔生下我嗎?」
「不會,我愛妳父親。我想要有一個和他共有的孩子,身上留著他和我的血液。」
「生下我,只為了見證妳們的愛情?將來我會老死生命會結束,妳不知道天長地久只是神話故事嗎?」我驚訝地望著眼前這位用一生在愛情裡癡傻的女人。
「誰都無法拒絕環境變遷,但是真正的愛無形卻又久遠;妳不必然要和一個相愛的人生活一輩子,但是妳可以用心愛一個人一輩子。離開,也是因為我愛他,所以必須成全他,讓他的家恢復原來的平靜。這些年我繼續學中國文字、看中文書,時時都覺得離妳們父女很近。」
雪,終於停了,大阪的夜空藍得像海洋的深處,眨著眼的星星望著山坡下的萬家燈火;天上和人間究竟的不同是什麼?是以超然物外的心情遙看人間的離合悲歡?
我該留下來陪母親嗎?當半個日本人?還是回我生長的地方?
母親快速地為我安排和她的家族世交,須田家三公子認識,我明白她的用心;席間,我努力扮演好稱職的女兒,這是她第一次讓別人知道她有女兒,這是她第一次體會當母親的驕傲,我在她臉上看到快樂滿足的光采。
兩家的家長只等著我點頭。
一九九一年 春天
我站在佛龕前為母親陌生善良的丈夫誦《阿彌陀經》,感謝他三十多年來照顧母親,願他:「無有眾苦,但受諸樂。」
提起行李,沿著小徑走出來,輕輕關上那道古樸木門。
當她旅行回來,會看到我留給她的信。
我不是不愛她,但是,愛不只需要承諾,還要有承擔的責任和勇氣。我曾經渴望有個屬於我的家,我更渴望被愛;但是,我怕了這世間愛的纏縛,情的糾葛,我無法當她期待中的須田家媳婦,我只想當我自己,如同當年她勇於當她自己;我會偶爾來看她,也如同父親當年一樣;也許我是孤單依舊,但那是我生長的地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