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本無心(上)

天樂/文 陳進/圖 |2008.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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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媽媽說:生命從來沒有結束也沒有開始,我們只是演著一齣又一齣的戲;扮演許多不同的角色,只是為了學習,學習如何好好當個「人」!
 
那年夏天似乎來得有些早,端午剛過就這麼悶悶地熱著。

二太太預產期在八月,最近卻老說不舒服,原本纖弱的模樣更顯蒼白,眉宇間盡是憂鬱,連院子裡飄來的茉莉花香她都覺得嗆鼻。

這胎是先生的第五個孩子,大太太已經生了四個女兒,年紀輕輕就寡居的老太太可是充滿希望說:四支桌腳,定會有個桌面,這胎鐵是男孩。只見她風塵僕僕來回全省南北,拜遍大小一百零八座寺廟,吃素許願,祈求二太太能生個男孫;那份癡心不知老天爺看到了沒有。只是,女人怎麼老是用一生的時間去巴望著丈夫、兒子、孫子,活著就僅僅是如此嗎?

每回老太太興沖沖跟兒子說,那間廟宇的菩薩有多靈驗,他就只是聽著微微笑著,他慣於用糾結的眉頭和沉默,去面對母親熱切的期盼;一個縱橫商場擁握權勢的人,卻單單在子嗣上失去主導權,那份挫敗感可想而知,尤其是一個對生命有潔癖的人,他的世界裡容不得一絲混亂;然而,他無法逃遁,因為獨生子總是背負著傳宗接代的老包袱,幾世紀以來亙古不變。

五月中老太太出了趟遠門剛回來,遞給先生一張籤詩,說是寺裡師父給的,當天她在寺院裡抽到的是第一百首籤,可是籤盒子打開是空的,問師父要籤詩,那僧人只笑笑說:我寫給妳。

回家路上就是沒想通,她什麼也沒說,那位僧人怎明白她所求為何,至於籤詩上寫些什麼,老太太直說想不透,想不透。先生接過紙條來回看著,捏在手上只是不語。

夜裡,一場毀天滅地似的雷雨,夾雜著二太太和先生的激烈衝突。

「我不是你棋盤上的棋子,生死任由你。」二太太的啜泣聲飄散在午夜的雨裡。

「妳總要替我想想,我怎麼向媽交代。」

「你活著只是為了要對別人有交代?如果你真心愛過我就請你成全我,我只是想回去我原來的地方!」

二太太是該怨,她是先生留學日本時,跟先生學中文的家教學生,即使知道先生在台灣已有家室,她依舊不顧父母反對,隻身離鄉背井飄洋過海,只為圓一段不得世人見容的感情,然而癡心不悔的背後,究竟需要多少勇氣去承擔?十年來的午夜夢迴依舊不悔嗎?當她勇於挑戰自己生長國度的世俗禮教時,曾想過陷入另一個不同的傳統窠臼?

或許有情和無情之間不是絕對,也沒有對立,但那區隔細如絲線,卻總在兩端拉扯,無情是最深情的表達方式,只有熱過沸騰過,才能明白情的炙熱是透支自己,滅絕別人。

次日一早二太太被送進醫院,肚裡的娃兒恐怕要提早出來了,老太太的憂心全寫在臉上,焚起香案,她堅毅地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那娃兒在醫院保溫箱住了三個多月,硬是給保了下來,中秋時分接回家裡,二太太更是不假他人之手,整日前庭後院搖著抱著,娃兒不愛哭也不愛笑,就是那對鬱鬱雙眸像極了二太太。

是一個微微秋涼的午後,那娃兒的哭聲由隱約逐漸變嚎啕,老太太趕忙往二太太房間去,只見床上的娃兒哭得聲嘶力竭滿臉通紅,就是不見二太太蹤影,桌上留有一封給先生的信,還有那張寺裡僧人給的詩籤,那詩是這麼寫的:

寒梅冬展天地定

古來萬事難兩全

春本無心惹塵面

何勞世人催綠顏

一九七五年 春天 北投丹鳳山

「師父媽媽,為什麼妳每天晚上都要這樣面對著山靜靜坐著?」

「聽聲音。」

「聽什麼聲音?」

「聽自己心裡的聲音。」

這是我和師父媽媽常有的對話,她總是沒回答我的問題,可是又回答了。

從小我的生活裡就只有父親和老奶奶,母親這個名詞對我來說有些陌生,她只是偶爾來看我,記憶中她不曾抱過我,常常只皺著眉看我,我也總是緊緊拉著老奶奶衣角抿著嘴看她;直覺她並不喜歡我,我也沒能喜歡她。為什麼她不跟我們住在一起,為什麼她不喜歡我,這樣的問題我已不想再問,因為只會有一個制式答案:等妳長大後再告訴妳。

我總是在生病,老奶奶幫我找了一位帶髮修行的師姑當義母,據說,這樣才能把我養大,所以我都稱她為師父媽媽。兩年前父親和老奶奶相繼過世,姑姑牽著我的手搭乘北淡線的火車來到這裡,在師父媽媽家的院子前將我交給師父媽媽,從此,這裡成了我的家。

為什麼不是由母親來繼續照顧我,姑姑沒說,我也沒問,只是更確定自己並不愛那個叫做「母親」的人。

我只不過去上個學回來,父親因為心臟病發,連再見都沒來得及跟我說就走了,四個月後,老奶奶經不住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傷痛,夜裡睡著再沒醒來。死亡是什麼?我還沒足夠的時間認識他,他已經搜括我生活裡的一切,那一年我只是不停地在止痛、療傷。至今,我都還不確定,親人驟逝所帶給我的傷痛,那份痛…痊瘉了沒?

師父媽媽說:生命從來沒有結束也沒有開始,我們只是演著一齣又一齣的戲;扮演許多不同的角色,只是為了學習,學習如何好好當個「人」!

她不多話,約莫五十多歲,家裡的人每個月來看她一次,這間構造很簡單的小屋子,原是她家的農舍;在歷經婚變後,她選擇蜇居在這半山腰,她是個愛書的人,有一整面大牆從屋頂到地板都是書,另外還有一尊半個人高的觀世音菩薩,屋子裡的桌椅則是山裡撿回來的木塊拼湊而成,奇形怪狀,很是難用。

  幾次告訴她,桌面是斜的,湯會淌出來、椅子不穩,搖搖晃晃;她頭也不抬回答我:這世間有那一樣是圓滿完美的?已經知道椅子會晃就小心坐,湯只裝半碗就不會淌出來,妳必須去適應現實,沒有任何人、事、物會為妳改變。

她並不十分和靄可親,可是,我喜歡和她一起生活。

一九八○年 夏天

學校的生活要結束了,筱逸、心慧對自己的未來都有確定的方向,唯獨我很猶豫。

「小妍,妳真的想留在罕見人煙的山上,和妳的師父媽媽終老一生?」筱逸張大眼睛認真著問我。

「終老一生,這四個字好像比較適合用來形容夫妻。」心慧即將成為老師,那也是她從小的夢想。

「別吧!小妍,我很難想像妳沒頭髮的樣子,青春都還沒青春過,就要把自己埋在山上,妳是想成佛還是當神仙?再說,當神仙每天只坐在那裡被拜有什麼意思。」筱逸是個樸直善良的人,她的世界裡每一件事都很單純。

「師父媽媽希望我留在山上,不要用有限的人生去追求無限的慾望,到頭來一場空。」其實我不想讓師父媽媽失望,但是我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已經決定要好好地、完整地當個女人,有自己的事業、家庭,理想的丈夫、聰明可愛的孩子……。」心慧抬頭望著遠處的天空,眼睛裡有著堅定的神采。

「對啊!等這些理想實現後已經人老珠黃,開始感嘆青春不再,一切已矣!妳以為人生也可以寫企畫書,然後送到老天爺那裡,請祂批個『如擬』。」

筱逸爽朗的笑聲,驚動了滿樹的蟬鳴。

「自己的人生本來就要自己決定,立定目標努力爭取,或許無法達成百分之百,但是只有愛過、恨過、怨過,才算真正活過,否則淡然無味過完一生,就像一盤忘了加調味料的菜。小妍,雖然妳的師父媽媽很照顧妳,但終究妳是妳,她是她,為妳好的前程就該讓妳活出自己的人生。」心慧望著我,有鼓勵、有熱切。

年少或許輕狂,但任誰也沒想到,十年後,那位不想成仙成佛的筱逸已走入佛門,或許,連菩薩都喜歡她那份純真。心慧也達成了她的理想,有自己的家庭,三個聽話的孩子,和一個不聽話也不盡理想的丈夫,但是,她始終沒讓現實生活擊垮自己,即使面對婚姻生活的不順遂,對人生她一直保有最初那份熱誠,希望有一天,她能懷抱這份熱情完成環遊世界的夢想。

而我開始了人生的奇遇。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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