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的晚上,一個人漫無目的在小城的街上閒逛,聽著零零落落的禮花和爆竹聲次第響起,心裡一陣發緊,哦,又一個年關到了。此時,手機開始頻頻收到朋友們發來的簡訊,他們對我表達祝福與問候的心情,並且說,都像候鳥一樣飛回老家過年去了。陡然抬頭望天,在沒有星光的夜晚,卻有翅膀撲閃天空的聲音。
突然之間,心情一下傷感起來,覺得自己是這個城市的外鄉人,在街頭張望的迷惘眼神,流露出我與這個城市半夢半醒之間的距離。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真的成了一隻孤獨的鳥,卻沒有了停歇的枝頭。是的,我的老家在那兒,一棵被移栽的樹,它真正的根在那兒?
我像一個醉酒的人,邁著搖搖晃晃的步伐回到家,推開門,我對妻子大聲宣布:「明天,我們回老家過年!」妻子睜大了眼睛,她正在廚房忙碌明天大年的團年飯。太太為了這一年之中的團年飯,她已在一周以前開始精心設計與製作了。我的態度是那麼強硬,回老家過年的打算根本不容妻子的商量與爭論。「好吧,我們跟你走,回老家。」妻子拉著兒子的手說。那天晚上,我又夢遊了老家一次,我跌跌撞撞地在老家的山梁上行走,用手去捕捉那霧一般飄散的炊煙。
晨曦初露之中,我和妻兒便興奮地到車站去趕回老家的客車。客車出發,望著車窗外的小城。其實,老家離小城並不遠,只有十多公里的路程。客車到了一個老集鎮,因到老家的公路是土路,尚未通車,於是我和妻兒便一路步行。十歲的兒子,嘴裡咬著從土路兩旁扯來的狗尾巴草,也許,這青草的氣味,便是鄉間的氣息,最初傳遞給我兒子的心靈世界。
到了,我的老家,它座落在馬耳坡上,老家的親友雀躍著出門來迎接。一家三口,穿過草叢與荊棘,給爺爺與叔叔上墳,輕煙嫋繞中,給爺爺磕頭燒香,心中默念祖輩在冥冥之中保佑我們一家人平安健康。我一個人坐在山坡上,望著爺爺那用泥土壘起的墳,淚水就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爺爺已去世二十多年了,在我的記憶中,爺爺永遠是一頭鄉間的老牛,辛勞了一生,在一個黃昏又無聲無息地倒下,睡進了泥土裡。
我在馬耳坡上流連,因為老家附近修建機場,起伏的馬耳坡被炸平,成了一個巨大的沙壩,老家的房屋自然也就灰飛煙滅了。呵,我童年的腳印呢,大樹下那一塊磨刀石呢?我凝望著老家的土地,用力地回想著它原來的模樣,就像一個人被剃光了頭髮改變了形像,我的老家也讓我的回憶與現實無法重疊了。望著鄉間屋頂上的炊煙,我突然想起一句話,炊煙是房屋開起的雲朵,是劈柴化作的幽魂。而一年之中,也只有臘月的炊煙給童年的我最幸福的懷想和渴望,臘月的炊煙,飄散的是菜香味啊。
吃過中午的團圓飯,我一個人又返回馬耳坡上尋找與懷想,心裡突然又有了流淚的感覺。給朋友發簡訊,問還在老家嗎?回覆說,在啊,老家的陽光真好。然而此時,我的老家卻是一片濕潤的薄霧。我走到了馬耳坡的盡頭,從那裡可以望見我寄居的小城。小城裡,有我年邁的父母。突然之間,我感到,雖然我站在老家的山梁上,老家卻一掌將我推遠了。我再也尋不回我童年的老家,或者說,是我心靈裡的老家。
除夕夜,我和妻兒陪伴在父母身邊,我們是當天下午匆匆趕回小城的。在母親的絮絮叨叨之中,我卻在沙發上打起了盹兒,恍恍惚惚又回到了老家。
我對生活了十年的小城,也有深深的依戀。當我站在香爐山頂,眺望暖陽下的秀美小城時,我就忍不住想起一個親愛的人的身影。然而,當我在小城裡失意、迷惘或者受傷的時候,我就想回老家,老家是一個慈祥老人的笑容,是村頭那口永遠純淨的山泉,是童年的尋找和憧憬。然而,當我一次一次回老家,希望用清澈的山泉潤我身心,用清涼的山風拂去我心上的塵埃時,我卻感到老家似乎並不在那裡,山連著山、路連著路,我的老家就像一座大海之中漂移的島嶼,讓我永遠充滿了尋找與眺望。
我是嫌棄老家衰敗了嗎?就像它的名字,馬耳坡,充滿了泥土的質樸。不可能啊,正如我永遠不會嫌棄走路佝僂臉上布滿皺紋的母親,是老家和母親共同孕育和分娩了我。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的淚又來了。淚光之中,老家漸漸模糊又清晰起來,那是我精神的老家,躺在柔軟心靈的角落。而每年歲末,我總要立在家鄉老街那排紅燈籠下,向內在的靈魂呼喊「新年快樂」,祈願如初生嬰兒般,常保心靈的清淨與純真!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