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青組---極短篇散文
終於,我發現一架投幣式公共電話,不起眼地依附在雜貨店的門柱上。舊式的藍綠色機身,彷彿已被眾人遺忘在上個世紀;但對我而言,卻是暴風雨的暗夜裡,一道燈塔的溫暖微光。
趕在垃圾車經過巷口之前,我急急地在門口做著資源分類。忽然吹來一陣不識相的惡風,將半掩的鐵門「砰」地一聲吹上,厚重的防盜門立即自動上鎖,也將我與溫暖小窩徹底隔絕。
這一切發生地如此突然,以致我在毫無心理準備下,就要被迫接受自己無家可歸的事實。如果是在純樸的家鄉小鎮,我可以在父母返家前,先到附近的親戚家暫坐,不論是那一位叔嬸姑婆都會當我是自家子女般殷勤接待。然而,我現在卻遠在島的另一端,蝸居在北縣某幢公寓頂樓。在冷漠的異鄉裡,每個人都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小島,平時人煙罕至,只有稀稀落落幾艘補給艇,運送著一點微薄的情感。
負笈北上後,一直與疼愛我的大哥同住,即使偶爾發現身邊人際網絡早已不復家鄉那般緊密,但在過客心態的短視中,在手足親情的呵護下,漸漸地,自己竟也化作一座島,以為島上就能自給自足,再也不須與外界有任何牽連,幼稚地享受著封閉世界裡的安逸;卻在不知不覺中,早已失去在茫茫大海中對外航行的能力。
光亮的不鏽鋼門板上反映出我的影像:一個蓬著頭、穿著拖鞋短褲的邋遢女子。口袋裡一無所有,也無法對外聯繫。
一陣突來的暴風,驟然吹散眼前的蒙翳,令我認清自己的孤窘現狀!追尋各種令人稱羨的名利功業,往往需要耗盡一生汲汲營營;然而要失去身邊所擁有的一切,卻僅是轉瞬之間!
該打電話求援嗎?但我身無分文,手機也在一牆之隔的咫尺天涯。該向其他住戶求助嗎?然而在我所住的公寓裡,住戶間最親密的接觸就是電梯內偶遇時點頭微笑;那幾位帶著孩子看起來親切熱心的年輕媽媽,我卻渾然不知她們住在幾樓之幾?
即使能借到電話,令人悔恨的是,我腦海中所記得的聯絡號碼,竟是屈指可數。長久以來,我天真地將所有親友的電話數字都託付給手機,卻縱容自己的大腦猶如雁渡寒潭後的平靜水面,不曾留下些許記憶;完全不曾考慮一旦失去手機,我也即將失去整個人際脈絡,成為一座人海中的孤島。
空氣裡陣陣飯菜香氣隨著血液竄進五臟六腑,提醒我現在正是午餐時間。蠢蠢欲動的腸胃受到食物氣味刺激而空轉,挑食的口舌終於回憶起簡單的米飯滋味是多麼甘芳。
枯坐於門口方寸之地,幻想救援會從天而降;心跳的律動卻由緊張、焦慮、自責乃至絕望。時間的移動此時特別姍姍,我以為半小時早已流逝,但手錶卻冷靜地告訴我只過了五分鐘。
沮喪中冷靜想起,下午兩點學校還有課。沒有童話中的仙女教母許我一身光潔的外出服,也沒有觔斗雲讓我搭便車越過淡水河;即使我願意硬著頭皮,以這一身邋遢的衣著狼狽地出現在教授與同學面前,然而沒有錢也沒有車鑰匙,我想不出該如何神話般地瞬間移動到台北市中正區?
一向被視為天之驕女的我,只因為少了錢包,少了向來依賴的手機,少了一身光鮮亮麗的服飾,少了一大串本為防盜賊現在卻困住自己的鎖匙,居然也同時喪失了自信與其他從未自我質疑過的行動能力。
腳邊有三支台啤玻璃空瓶,原本打算交給垃圾車資源回收,但現在卻成了汪洋中一條千金難換的救命繩,被我緊緊攫住,再也不肯輕放。
平時,即使是下樓倒垃圾買便當,總要裝扮整齊,以符合母親諄諄教誨的大家閨訓。我紅著臉、低著頭,穿著平日嚴格禁止穿出門的短褲拖鞋,羞赧地抱著三個酒瓶,走到對街最近的便利商店退瓶換回六塊錢。
在物價飛漲的今日,六塊錢買不起電話卡、坐不了公車、換不到一碗白飯、甚至一顆茶葉蛋。我只能沿著馬路,試圖尋找一支投幣式公共電話;然而過盡千帆皆不是,手機普及的新時代,投幣式公共電話竟即將成為絕響,是否在博物館中才能發現蹤跡?
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懶散地坐臥在某戶人家騎樓下,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是將我看成他的同類嗎?還是揣測著我的身世呢?我忽然對他產生同理心:失去經濟能力,失去足以容身的舒適小窩,失去過去多年來在這個社會上努力爭取、期待世俗肯定的一切名銜。我成為車海中一艘迷航的孤舟,茫然地飄流在熟悉卻陌生的街道上。對我這個暫時失去一切的流浪者而言,最傷人的不是他人投來的好奇眼光,而是自以為身居雲端,尚未準備好要墮入塵泥的優越心態。
我已經走過三條街,試圖尋找一台投幣式電話。夏日陽光在身上無情地炙烤,我是涸轍中那條大口喘氣、逐漸脫水的魚,焦灼的瞳孔一次次充滿期待地張望,卻不自覺地紅了眼眶。
終於,我發現一架投幣式公共電話,不起眼地依附在雜貨店的門柱上。舊式的藍綠色機身,彷彿已被眾人遺忘在上個世紀;但對我而言,卻是暴風雨的暗夜裡,一道燈塔的溫暖微光。
我先打電話到大哥的公司,語音信箱甜美而無情地告知我:「現在是午休時間,請上班時間再撥。」光是這幾句話就吞了我兩塊錢。從未如此錙銖必較的我趕緊掛了電話,再改撥大哥的手機,當熟悉的聲音由電話那頭傳來時,我竟然感到天旋地轉而幾乎無法站穩了。
公共電話撥打手機的費率驚人,我卻叨叨絮絮地述說著自己的害怕驚恐,述說著自己的軟弱無助;宛如溺水的人一旦抓到浮木,就拚了命地緊緊攀住,甚至還神經質地在木頭上抓出十道指痕。直到提醒金額即將用盡的「嗶嗶」聲無情響起,我才急急地請大哥趕快回來幫我開門,才剛交代完,連「再見」都來不及說,我又與外界斷了線,再次淪為孤島。唯一不同的是,我知道自己即將獲得救援。淚,終於無法控制地潸潸而出,久久不可遏止。
一個小時後,我享用了一頓遲來的午餐,每一粒入喉的米飯都是前所未有的清香。我再度優雅地坐在教室中聽課,再次回到人群中,可以運用金錢、自由驅車,以及重獲對社會的歸屬感。
然而,我已知道眼前所擁有的事物如同玻璃薔薇般珍貴而易碎,需要細心護持。從小到大總是衣食無缺的我,逐漸了解漫無目的在街上遊走的無奈,以及身無分文者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可嘆。我也領悟到總是依賴電子產品記錄所有人際關係是多麼愚蠢;此外,我更該打聽一下本棟公寓中那幾位親切的主婦媽媽們尊姓大名,住在幾號幾樓,並盡快進行禮貌性的睦鄰拜訪。
從現在起,即使在這城市只是短暫過客,我也要釋放出善意的鷗,飄揚起情感的帆,在冷漠的人海中,建立起友誼航線。因為我已深刻體悟:當身處一座望不見錦鱗嬉戲,盼不到船影翩翩的孤島,觸目所及全是無邊的天水蒼茫與荒涼時,人生將只剩下無盡的寂寞與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