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
二○○七年的尾聲,我北上辦事。在等候232公車時,到聯經書店
逛逛。滿房子的書,我走馬看花,眼底游過的每本書都像七彩的鯉魚,個個裝幀精美,而我的心情好像少了什麼,又多了什麼?十五歲,我在重慶南路,白衣藍裙,包包裡還藏著小帆布板凳。整日,我在重慶南路,張開小小的簡陋的椅子,我像隻剛初生的海豹,全身毛孔都吸著清亮甜美空氣,粗狂地恨不得一口吸盡西江水。那年代,陽春麵一碗五塊錢,口袋只有來回的車錢和午餐,根本買不起標價二十元的一本小說。所以,我流亡在每家書店,怕逗留太久,挨店員的冷峻臉色。有一次,很幸運,在幼獅文化的二樓,白看了一本小說,快超過安全界線──一個半小時,正準備逃走。一個大哥哥對我說:「小妹妹,你慢慢看書。我去買午餐,你幫我看顧一下。」一會兒,大哥哥給我一碗湯麵,我在工作間,吃完那碗麵。十五歲的我,沒有玩具,衣櫥裡除了制服,沒有幾件美麗的衣裙,張開手,我一無所有,心裡卻那麼飽滿豐盛,川流著一種叫做夢想的能量,如埋在雪地的花種,渺小的花心一寸一寸的向巨大的天地宣誓:「總有一天,我會在銀色的月光下,撼動宇宙洪荒的水香泥香果香,還有屬於亮光之香……」
三十年後,我已經買得起數千元的書冊,但,走訪旗艦式那樣空曠的書城,我卻彷彿迷路,找不到一本書可以引渡我逝去的青春回航,靠岸。
年底,我在三坪不到的寮房,例行的重讀八十華嚴,那不僅是一種宗教的形式,而是我的生命田園翻土鬆泥的季節。休耕後的田,才能重新迴流陽光花露的滋養,才能安詳的守護每株花樹,讓每一朵花長出翅膀,成為四月人間飛揚的彩蝶。
曼陀羅
朋友的駐新加坡的高階主管,跳樓自殺。三十三歲,正值事業顛峰。朋友難以接受,主管平時開朗、幽默,積極熱情,猶如天子驕子。
「師父,他的條件這麼優秀,怎麼可能為了一段不如意的感情,輕易向死神繳械?」
「每個人都曾經有過想要消失的那種強烈感覺,那種,希望父母、親友們不要用習慣性的模式框架他,能更安詳的端看對方真實及富有變化的心靈風景。每一分鐘細胞都在『死去活來』蛻變中,怎麼可能一個人像塑膠成品,永不變的尺寸呢?」
感情之所以讓人磨難,因為感情從不是A點到B點那麼簡化的計算公里數,它是呈幅射狀的,走來走去,愈走愈像個曼陀羅──線中有線,錯綜交替,表相上有分有合,即使人們走到所謂的結婚終點站,其實,那依然是曼陀羅裡的某個支線而已,因此,人們愈走愈害怕,身邊那麼親近的人,好像觸手可及,但有時候,好像遠在天邊,人們沒有勇氣和信心去面向那樣深厚的自己與對方,於是,畫下句點,換一個對象,是最快速和解決問題的「捷徑」。
依附與自主,共享與獨立,愛與孤獨……這個一體兩面的課題,成為人們終其一生的「迷宮」。
如果,人們接受感情不是平面式的AB點的遠近可以量度的,而用鳥瞰的廣闊角度,如曼陀羅狀,不是一加一永遠等於二,一減一等於○,因為,一加一或一減一之後,你人生的帳本要無限的延伸,還是變成負數,這個計算機的按鍵,數字是你自己打上的。
好雪片片不落別處,生命極淨純白的雪景,何必去問雪從那裡來?何必問雪落下去那裡?你只管歡喜的做一個倚窗的賞雪人,讓火熱的雪花下在你的無聲的心田。
幸福不迷路
每個人幾乎都害怕迷路,但每個人都免不了有迷路的經驗。
記得,有個晚上,到石牌的榮總探望一位朋友的父親。下班時段,整個捷運站,摩肩擦踵。望著急駛過的列車中,滿滿是人海,游離在車廂外的,還是一片汪洋人海。一剎那,頓覺我已是裡外都無處可棲身。
「快,門要關上了!」同行的友朋急亂的呼喊我。
我像隻瘦弱的小魚,穿不過那長長的人海。
嗶嗶嗶,門關上了。透明的門,映著同伴又急又惱又慌的臉色,而我走在冷冷的台北城的地底,不知要往那裡去?
我回到原來的住處,坐下來,喝茶。鐵觀音的醇厚稍稍解我的失魂落魄。
「你怎麼沒跟上來呢?」
「我擠不過那些人呀?」
「現在,我請人去接你到醫院。」
外顯聰敏自主的我,有過交情的朋友,都知我有三不能。不能認得路,不能削蘋果,凡是人多的場所,一定被擠走。於是,台北城三年,公務外出時,同行的人,會再三回顧,「喂,你跟好,別迷路了呀!」
從小習慣迷路的我,二十三歲後,終於走向一條不害怕迷路的幸福之路。幸福是什麼?我想,每個人的答案或許不一樣,從加法的人生,我要安全,我要照顧,我要滿足,我要幸福。走向加減平衡的人生,我要減少我的恐懼,肯給別人安全,我要減少粘著的依附,肯給別人扶持;努力減些自我任性,願意帶給別人歡喜與安穩。
二○○七年已盡,祈願新的一年,自己與所有的朋友們,感恩當下擁有的一切,不要輕易地讓你的幸福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