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詹宇

結婚21周年紀念，不在高檔餐廳享用浪漫大餐，而是一家4口在爬得哀哀叫的玉山前峰……用台灣的高山美景、崩雲亂石，及手腳並用，一路相伴，見證幸福……

爬玉山慶祝結婚二十一周年的前一晚，我們投宿在山腳下、海拔近千公尺的望鄉部落，民宿房間開門，即可瞻仰玉山。

前夜星空璀璨，這天一早出大太陽，我疾駛在蜿蜒的新中橫公路，沿路幾乎沒車。今年因為肺炎疫情，大家無法出國旅遊，高山成為國人的避暑勝地，我刻意避開駢肩雜遝的熱門景點，玉山的遊客相對少很多。

夢想啟航前進登山口

在塔塔加駐在所及排雲管理站，完成入山入園檢查後，我們搭乘接駁車往玉山登山口。圓夢不怕晚，只怕整日空想，早上九點十五分，夢想啟航，全家四人一起出發。

「玉山，我們終於來了！」我心中難掩興奮。

上山要趁早，大山大景才會來報到。上午的天空很藍，風很輕，我們走在通往台灣最高的路上。經過最前段的碎石險坡，接續的山徑地基平穩，右側山谷底是楠梓仙溪的源頭，溪谷對面的玉山群峰，在視線的一邊一路相隨，西峰在前，主峰在後。

行走山林另一種修行

平日的玉山步道遊客不多，多半時候只有我們一家獨行，沿路反而交會許多已下山的山友。有兩位原住民好漢，背扛半人高重物，腳程竟然不輸我們。他們正要運送補給品到排雲山莊，登山客享用的山莊物資，仰賴他們辛苦的負重前行。

這幾年我喜歡投入山的懷抱，尤其是壯闊的高山，總叫我心蕩神馳。眺巍巍高山，聞鬱鬱森林，賞飄飄彩蝶，聽啾啾鳥鳴，是我愛山的理由；每一步足跡，每一次屏息，都是我與山精地靈輕喃安詳的密語。行走山旅似乎也成為我的一種修行，起伏山巒勾勒的天際線，連接藍天白雲和翠山綠林，視線泅泳廣闊天地，內心踢開喧囂足跡，傾聽山要說的道理，「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年逾半百走過生命波折起伏，心胸豁然平靜，是我往後最需要的修練。

天堂路陡坡一檔上山

十點半抵達二點七公里處的前峰登山口，指示牌被塗上「很難爬」的提醒。玉山前峰攻頂雖然只剩距離八○○公尺，但平均坡陡是相當艱困的七十五度，從海拔二八七五公尺直上三二三九公尺，可說是登山界赫赫有名的「天堂路」。我們在此小休十分鐘之後，雙腿準備開一檔上山。

人生有些試煉，是自找的。

前半段坡陡，但畢竟還算是有路徑可走，麻煩的是後半段的崩雲亂石，一望無際的石瀑，這不是登山健行，是攀岩。上吧，今天就跟你一較高下！高海拔增加心肺的負擔，我得更專注調節呼吸，埋首亂石堆中，爬沒幾步就要靠坐在石頭上喘一喘，高山上一點也不敢勉強。回望遠山也含翠也含笑，笑我愛山如痴，自虐如此。

兩個大孩子幾乎不用休息，還覺得比走一般山路有趣。我們每人準備約一二○○CC開水和飯糰，及巧克力做為戰備熱量，在前峰步道大概五○○公尺處午餐。抬頭看著飄來的片片厚雲，怕下雨的兩個兒子急巴巴地趕往上攻。最後的路程，只好四人分成青壯兩隊，相約山頂再會。

最後是不可思議、逼近九十度的峭壁，所幸設有鐵鍊一條，好讓山友爭最後一口氣，看我們力拔山河，正午十二點半總算登頂。這是我此生最遠的八○○公尺，後半段手腳並用、苦苦攀爬將近兩小時。孩子比我們早約三十分鐘，在石瀑區等我們還不算。玉山前峰百岳排名六十五，除了最後的八○○公尺頗具挑戰性，其餘路段是很好走的緩坡。

攻頂，未見大景。盡了人事，也要看老天臉色，這就是山告訴我們的真理。

在箭竹包圍的窄小山頂只見遠方雲霧繚繞，四周一整片白牆。下午一點下山，下石瀑一點也沒有較輕鬆，走完這段，我問自己是怎麼上去的！在山頂雖未能再見玉山群峰容顏，但也慶幸雨神沒有來跟我們打招呼，那兇惡的石鋪，一旦溼滑豈不更加猙獰。天氣預報午後降雨機率達七、八成，前兩日皆有大雨，所幸這天午後只有轉陰起霧。

攜手相伴上下石瀑區

上下石瀑區的三個多小時，在這一大片寂靜險峻陡坡，幾乎只有我與太太兩人的身影。這二十一年來，我沒給她養成貴婦，她倒樂於跟我並肩走遍各地山路。平衡感欠佳、手腳不長的太太，陡峭的石瀑區給她的不只是困難，更是恐懼，行前她就很擔心爬不上去，這一路她的膽子可真繃得緊緊。

上石瀑我緊跟在她身後，下石瀑我走在她前頭，不時注意她的一手一腳，也錄下她與這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石頭的奮力拼搏。很謝謝太太的一路相伴，一起走過這一段，我們的生命故事，又在親子篇裡寫下津津樂道的一頁。

度過艱難，我們更加享受平緩的山路。回程接近登山口時，路邊喜見盛開的台灣繡線菊，想像是玉山給我們的獻花賀禮。繡線菊可不輕易拋頭露面，海拔二○○○到三五○○公尺高山上，才能一親芳澤。

我從太太身後錄下回到登山口的影像，踩線的這一步並不容易，我們不是征服山岳，而是感謝山神庇佑，讓我們再一次平安順利下山，孩子在這裡又等了我們將近半小時。下午三時五十分圓滿。

原本預想下山已晚，行前我「逆向操作」，這晚的訂房就在塔塔加的東埔山莊，但我們的腳力還算及格，這天下山時間早於預期，我便捨棄一夜恐將不得好眠的通鋪山莊，臨時改訂阿里山遊樂區裡面的旅店，雖然損失山莊的房錢，但讓我們在經歷一天的疲憊後，得以好好休息。也適逢安心住房補貼，及國家森林遊樂區一次免費入園的優惠期間，我們省了一筆費用。精打細算，真的也要運氣來幫忙。

這幾年帶著家人一起旅行，從澳洲自助、德奧自駕、攀登楚格峰、清水斷崖獨木舟、走錐麓古道等，我總增添一些挑戰或冒險性，倒不是為了尋求刺激，而是為每段家庭記憶留下深刻的鑿痕，況且，有些事現在不做，以後恐怕也做不了。

人生嘛，不是後悔做了什麼，而是後悔什麼沒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