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一本無字社會書的歷史學家 閱讀余英時

◎羅茵芬 |2007.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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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
生活是永無止盡的學習,
當代人物集合各領域的大師,
將他們的生活哲學、工作理念、藝術觀點……具體呈現,
這是一場知性與感性的文化饗宴,
首先邀請甫於去年獲得有人文諾貝爾獎之稱的
克魯格獎的余英時院士,
關於如何應對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文化對立的處境,
在當代人物中有詳實的報導。
柏楊、尹雪曼、陳之藩、梁丹丰等藝文界的意見領袖
將在當代人物陸續開講。


去(2006)年十二月五日,美國國會圖書館舉行「2006年克魯吉人文與社會科學終身成就獎(John W. Kluge Prize)」頒獎典禮,表彰著名的歷史學家余英時,在他的研究領域裡扮演開創性的角色,對學術界和社會產生了重大影響。

美國國會圖書館讚揚余英時,是當代最偉大的中國歷史學家,也是讀者最多的中文歷史學家,曾經在文化大革命後,搶救了飽受摧殘的孔子遺產,並且激發年輕學者,重新挖掘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此外,余英時對中國大陸民主運動的同情,以及對流亡海外的八九民運人士的支持,更是大家津津樂道的話題,對於六四事件後被迫流亡海外的一批知識分子和學運領袖,包括劉賓雁、蘇曉康、阮銘、張郎郎、張伯笠等人來說,普林斯頓大學「中國學社」是他們人生旅途中最難忘的驛站和庇護所,而余英時夫婦催生功不可沒。儘管余教授的主張與北京官方思想相抵觸,但他的著作近年來在中國大陸卻大量出版,閱讀余英時蔚為風潮。

中華文化重返主流
解決中西文化對抗問題

現年七十六歲的余英時,是第一位以研究中國古代史而獲得克魯吉獎殊榮的華裔學者。他得獎後接受訪問時指出,他獲頒克魯吉獎,說明西方學術界也很重視中國研究,美國社會沒有狹隘的西方中心主義;他的獲獎也可能對其他學者產生鼓勵的作用。余英時表示,中華文化和西方文明的基本價值有很多重疊之處,他深信,一旦中華文化重返主流,所謂兩種文化相對抗的問題將不復存在。

得獎對余英時的生活並沒有太大的改變,雖然這個「人文諾貝爾獎」的確是對他學術事業的一個肯定,「但是談不上我達到了學術事業的巔峰」。他希望這件事情快點過去。因為「這一個月的吵吵鬧鬧把唸書的時間都耽擱了,並不是我不看重這個獎,而是覺得這個獎只是個象徵意義,過去就過去了」。

這種淡泊、平實而謙遜的讀書人情懷,不禁讓我想起多年前訪問余教授時,他對我的報導只有一個要求,「不要給我吹肥皂泡」。

當時趁著他返台開會之便,我到他下榻的旅館進行訪問,余教授雖然長年旅居美國,卻也有極其中國的一面,譬如他捨大飯店必備的紙拖鞋或皮拖鞋不用,自備了一雙老布鞋,那種傳統婦人親手綴衲出來的藍布鞋,而且後跟踩平了,使它更為舒服輕便,余教授說,「通化街買的,我到哪兒都帶著」。余英時到哪兒都帶著的物品,還有一樣,那就是他的煙斗。那場訪談就從余先生點起了煙斗開始。

這次為了這篇報導,我給余教授寫了封信,他的囑咐仍然只有一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人真正偉大,那都是別人為他吹的肥皂泡,肥皂泡未破之前很好看,色彩斑斕,卻很容易破,破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你們千萬不要給我吹肥皂泡」。

只上過一年小學
少年時代在鄉下度過

余教授的尊翁協中先生,是一位西洋史教授,早年畢業於美國考爾格大學,獲碩士學位,又曾在哈佛大學研究,曾任南開大學教授、東北中正大學文學院長,史學之外,文學、哲學的造詣也很深,這樣的家學淵源,奠下了余教授從事學術研究的良好根基。

余教授說,他所以學歷史,當然和父親有關。「在我父親之前,我的家族是很普通的農家,半耕半讀,沒有功名,父親從鄉下私塾到新式教育,從北京大學到海外留學,完全是自己讀出來的。抗日戰爭爆發後,父親隨校南遷,我則避居鄉間,因此一直到民國卅五年,有五年時間,不但沒有書齋,連學校都沒有,可說一般人所受的正統教育在我這個階段都付之闕如。」

一般少年求學的黃金時代余英時卻在鄉下度過,那麼這段鄉間生活應該深深影響了他。「確實,這段鄉間生活對我影響很大,若我對中國社會還有點了解,得歸功於這段經驗」,余教授說:「那兒是最原始的農村,沒有自來水、沒有電、交通工具是轎子、滑竿或兩條腿。在那幾年中,我只上了一年小學,至於新式教育,是到抗戰勝利以後到瀋陽才開始,那時我已是十六、七歲是考大學的年紀了。總而言之,我的求學經歷十分不正常,好處是對鄉下生活有深入了解,像我這一輩的人,多半在城市長大,根本不曉得傳統社會是什麼樣子,對鄉下的認識,對中國的禮俗、親族關係等,都是書上看來的。」

余英時在那個窮鄉僻壤,印證了共產主義所謂的階級鬥爭是胡說八道,他說:「那兒一般的地主,不過一、兩百畝田,勉強夠過活,佃農不交佃租一點辦法都沒有,地主不能賣田,佃農是趕不走的,他有耕田的權利,因此只有靠人際關係來收租,佃農錢不夠,地主也只有少收點,遷就佃戶。共產黨那套階級鬥爭在這兒根本弄不起來,大家都是親戚,幾百年來都一塊居住,不可能如現代社會大都市純經濟考量的僱主與傭工的利害關係。類似這樣的社會狀態,居住在城市的人能了解嗎?」

當年余英時並不覺得這段鄉居生活有什麼了不起,只是尋常過日子,但離開之後,從事學術研究,談起中國文化問題,早年的經驗便在研究中起作用。

「一般人談起『中國文化』,只是空泛的四個字,中國文化有什麼內容,放在生活實踐裡是什麼樣子?現代的學者大多受西洋教育、商業統管一切、人與人的關係完全變了,如何能了解至少兩千年來的廣土眾民的生活?而我能用自己的經驗來修正學界的看法。我在鄉下與祖母生活,至少我親眼見到裹小腳是怎麼回事。當然這種經驗只限於一鄉一時一地,也不能無限擴大,但一個角落裡能看出中國的情況。」

讀了一本無字的社會書

說起來,余英時整個求學階段都不正常,中日戰爭、國共內戰就把他整個讀書機會毀掉了,但余教授說:「我雖然沒唸書,但唸了一本無字的社會書,正規學業我後來加倍趕上了,但這本社會書卻是旁人求也求不來,趕也趕不上的。我對中國社會直接的認識與體驗,當時不知道,至今回想起來那也是種教育。」

一九五○年春天,余英時到香港探望父親,卻因緣際會進入剛成立的新亞書院就讀,並且追隨國學大師錢穆先生長達四十年。受教於錢穆先生,固然是余英時走向學術殿堂的起點,然而受錢先生推薦赴美進修,更是他一生最具關鍵的轉捩點。他在哈佛大學受業於楊聯陞先生,修得歷史學博士,隨後獲聘為耶魯大學的「西摩爾講座」,這也顯示余先生的學術成就受到肯定。

余教授從錢先生那兒奠下了治學原則,又從楊先生那兒獲得嚴密的研究方法,因此他二人可說是塑造余教授的學術生命的兩大宗匠。余教授也談到他融會貫通之後的研究方法,他說:「在國外求學,絕不能只唸中國東西,要多聽別的課,了解西方的材料是什麼,他們怎麼唸,這對我們有啟迪作用。當然也不能照本全收,現在留美的中國學生就有這個毛病,尤其大陸學生在歷史學方面可說毫無所得,光教育他們去掉錯誤思想就得花幾年工夫。常說『史無定法』,研究歷史不是只有死的方法,要看你如何活用,研究思想史、政治史、制度史……沒有一成不變的方法,主要是看你的研究材料如何蒐集,是否毫無遺漏的看過」。

除了撰寫史學專論之外,余教授前些年還經常在國內報章雜誌上寫稿,他的論述文章表達了他深濃的社會關懷,他以一種悲天憫人的中國情懷來評論時事、提供建語,要大家加強人文學術的研究,正視自己的文化傳統。

與古人為伍 樂在退休生活

二○○一年,余英時從普林斯頓大學正式退休,「隱居」於普林斯頓的郊外。他與太太充分享受老年生活,用他自己的話說,「我倆人生價值觀相同,不僅是生活伴侶,而且還是朋友」,這種夫妻感情諧樂和合的家庭生活讓他非常滿意。

他的退休生活就是專心工作,這已成為一個生活習慣。按照他的話說,這「不是我比別人用功,而是因為我的工作和娛樂是結合在一起的。因為不需要在人前證明自己的存在,所以沒有寂寞感。我的朋友還有古人呢。」


【余英時小檔案】

安徽潛山人,1930年生於天津。

1950年至1955年就讀於香港新亞書院及新亞研究所,

師從錢穆先生。

1956年至1961年就讀於哈佛大學,

師從楊聯陞先生,獲博士學位。

曾任美國密西根大學、哈佛大學、耶魯大學教授

中國香港新亞書院院長兼中文大學副校長,普林斯頓大學講座教授。

2001年從普林頓大學退休。

現居美國。

【當代重要作品】

《未盡的才情:從顧頡剛日記看顧頡剛的內心世界》

出版社/聯經

《知識人與中國文化的價值》

出版/時報

《歷史人物與文化危機》

出版/東大

《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

出版/聯經

《重尋胡適歷程─胡適生平與思想再認識》

出版/聯經

《猶記風吹水上鱗─錢穆與現代中國學術》

出版/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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