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後,我極喜歡吃西餐,又是個標準的電影迷。每逢有新電影上映的周末,我就會賴在母親身邊,耍各種把戲,或懇求,或要挾耍賴地要母親帶我們去看電影,或是吃西餐。母親是個相當儉省的人,每回總要斟酌再三。然而,只要賴在母親梳妝臺前的地板上,拉著母親的衣角,咿咿呀呀地求個多時,母親被我煩不過,就會開始梳妝打扮,讓我心願得逞。
待年紀稍長,自己打工有了收入,看電影、吃西餐再不那麼稀奇,也多和同齡的朋友一起。回想起幼時種種,總也覺得,母親再不需要忍受我的黏纏煩擾,該是能重重鬆一口氣的吧?
在念大學的時候,一次,與母親約在外面用餐時,意外地聽她閒閒說起:「現在你們小孩,都不再找我一同看電影了,不像小時候。」
母親的語氣中,淡淡地透著眷戀與無奈。小時候我常被父母嫌著愛哭、搗蛋煩人;等到成長後,卻屢次聽到母親抱怨著,自己的性情太過於獨立,一點也不像她的小孩。我這才驚覺到,自己一直以來,對母親心境的揣測,竟是完全錯誤。畢竟,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無論親情、愛情或是友情,不也就在這需要與被需要的交流當中構築、交織、茁壯嗎?
幾星期前,我特意抽空回了一次台北舊居,看望年高的外婆、母親。立在塵埃漫漫、人車喧譁的南京東路紅磚道旁,我不假思索舉起手來就要召計程車。母親卻拉著我的袖子,說道:
「坐公車吧!有不少路公車可以坐。」
我轉過頭來與母親仔細兩相對望,才驚覺這回見面,母親似又蒼老了些許。自工作崗位退休後,母親的外表與心境,顯然都有了很大的轉折與不同。
我看著她的背影,想著自己到現在仍舊絲毫沒有遺傳到她儉省的習性。年輕的時候,小孩子總會以父母為標的,或是極力要肖似父母,或是刻意做個完全不同的人,覓出自己的路徑。我呢,毫無疑問地一直以為自己屬於後者。然而,多年以後,才發現自己在判評許多事時,不也常以父母的理想、標準為標的依循?
不多久,我們在新生南路下了車,打算一路穿過廣闊的大安公園散步回家。雖已值春季,台北的風卻還泛著冬末濃濃的潮冷。母親一路牽握著我的手,掌心微潤。那種溫暖的觸感,喚起我一種熟悉地感覺。曾幾何時,我不再尋母親一道往電影院跑,而母親,也不再看電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