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Triple

這世界快滅亡了，還生什麼孩子？讓他們生在這種體內馬上就充滿塑膠微粒、鼻腔裡動輒PM2.5、2050印度已確定無法住人、一堆島國準備被淹掉、再也沒有冬天的世界，為的是什麼？

看《親愛的莎瑪》時，初期當然也抱著同樣想法。敘利亞已經宛如人間煉獄，孩子生出來可能長不到幾歲，甚至還在襁褓中就被炸死，為何你們要一再讓小孩出生？避孕狀況不佳可能是其一，但看到中段才真正明白，那是他們在黑暗裡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由艾卡提布執導的《親愛的莎瑪》，聚焦在2011，敘利亞有志青年們被「阿拉伯之春」啟蒙，決定起身抗議時任的獨裁總統阿塞德，不料平和的民主運動，在各國強權介入之後，延燒成長達10年的血腥內戰，直至今日，敘利亞的命運仍是風雨飄搖，宛如死城。但這部紀錄片仍走遍全球，拿下坎城影展等多個獎項，包括入圍本屆奧斯卡最佳紀錄片，艾卡提布成功達成讓世界看見敘利亞現況的初衷。

戰爭開始時，艾卡提布彼時還只是個女大生，在政府軍圍剿之際，選擇留守北方故鄉阿勒坡，這裡同時也是戰火最猛烈之處。她用攝影機記錄下自己與戰地醫生相戀、結婚，並肩對抗極權，後生下女兒莎瑪的生命蛻變歷程，也以鏡頭直視街頭上、醫院內的轟炸屠殺等悲劇。

「我為莎瑪拍下這部影片，是希望她了解，我們的奮鬥是為了什麼。」當家園化作斷垣殘壁，空襲與死亡成為日常，艾卡提布仍不放棄希望，以無畏的鏡頭、溫柔的口吻，寫下這封獻給女兒的書信。也由於丈夫須留守醫院，治療每天數以百計因轟炸傷亡的人民，艾卡提布因而在醫院裡頭目睹更多生死交界。

面對電影，幾度無法直視，除了斑斑血跡和灰白屍體，更多是那撕心裂肺的天人永隔。但弔詭的是，幾次真正流下淚都是小孩哇哇哭著出生時，抑或媽媽被炸昏，胎兒呈石化狀被拉出後，醫生用兩根手指按著他小小的心臟、倒掛搓背、拍背拍屁股，最後在產檯上由灰轉粉再轉回紅潤，然後放聲大哭。在死亡當口，新生竟成了激勵人心的存在。

「太好了，好好盡情地哭吧。」接生的醫師在救回新生兒後平靜說出這句話。轉過身，他要處理的是另一具已被炸死的幼兒大體，醫院裡生與死不斷交替著。無法接受手足上一秒還在一起玩，下一秒就成了屍體的兄弟哭著、緊緊抱著女兒灰白身軀的老媽媽抽咽著。救回來的小嬰兒哭聲，成了整間醫院裡唯一讓人安慰的存在。在那震天的砲彈聲與不斷推入的擔架滾輪聲中。不論這孩子接下來能夠活多久。

近距離直視死亡，才能發現生命的意義，讓人覺得無比諷刺，卻無法不去認同。也許這些敘利亞母親對生下孩子沒有我們想得神聖，但那必定是另一個短暫的救贖。先不論對孩子的公平性，但當他們在砲彈聲中睜開雙眼，素昧平生如我，卻只希望他們都能好好長大。

就像那些死守在阿勒坡的人民為何離開？「我相信我的國家還有機會變好。」睜開眼睛，在院子裡安心玩雪、街邊笑談下棋的時刻終能回來。就算只是夢，都值得繼續做。

走出遙遠的敘利亞，在台灣的天空下，我慢慢走著，珍惜地聽著樹葉聲、風聲、鳥聲。這些看似如常的風景與聲響，對比上一刻的砲火隆隆、提心吊膽，突然變得珍貴不已。但眼下的歲月靜好，都只是奢侈。身為人類，對這世界，我們已經奪走太多。

人類對不起這個地球，軍備競賽對不起所有平民百姓。從環境破壞到人權剝奪，這些早已發生好久好久，但是，沒人學得教訓，一切還是繼續發生著。病毒比戰爭可怕，來自於傳染力，但戰爭讓人無法原諒，全因那是來自可控的人類欲望。

如果地球要自爆回敬，身為人類，一句怨懟都不該有，這是我們應得的。但剛睜開眼的生命們，我只覺得何辜。地球的終點，不必然發生於環境崩潰造成的世界末日，人心，極可能早環境一步，先毀掉全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