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杜珍彤

在告別式時，外婆的棺木上披著一件麻衫孝服，大異於台灣閩南人「孝男穿麻衣」的傳統喪葬習俗。

隨養母姓的外婆，擔負傳承養母陳氏香火的重任，為此，她選擇嫁與外公為妾，冀望生下子女得從母姓。未料，女兒出生後，外公竟然私刻一枚外婆的印章，搶先為新生兒申報戶籍從了父姓。外婆暴怒，舉刀追殺外公不成，被一位有類似遭遇的親戚說服，冷靜思考後讓步，放棄循司法途徑解決，只希望日後生兒子從母姓。

然而，天不從人願，她沒再懷孕。急於有子傳承母家香火的外婆，在女兒也就是我的母親三歲時，收養了一名家貧母病、已開始學說話的客籍男嬰。嬰兒每日晚餐後不斷哭泣低喃：「歸～歸～」，外婆只好每晚背著他在門口路燈下來回走動，花一、兩小時哄他入睡。嬰兒的親生父母第一次來探望時，母子緊緊相擁、難分難捨，外婆看得紅了眼眶，她不忍拆散骨肉，收養作罷。

一年後，外婆收養兒子的念頭又起，這回收養一名子女眾多、貧困原住民家庭的新生兒。她認為新生兒不識親生父母，應該不會有幼兒難離生母的情事。

外婆期望養子成為家庭棟梁，待養子不僅視如己出，甚至比對親生女兒更加疼愛。養子長得大眼睛、小嘴巴、挺鼻樑，個性開朗活潑人見人愛，尤其姊弟相處融洽，羨煞左鄰右舍，讓外婆欣喜養了一個漂亮的好兒子。

生性樂天的兒子上小學後，對課業很不積極，偶而還流連公園玩耍忘記上學，外婆除了拜託老師密切關注，更採日日接送的緊盯策略。然而百密一疏，有一天這愛玩的小男孩竟然失蹤了。經過外婆央請許多好友多日尋覓，終於在屏東鄉村的歌仔戲台上找到，原來傻小子跟著野台戲班跑龍套，四處流浪去也。

外婆將考不上初中的養子，安排在自家百貨店幫忙，學做生意。雖然兒子愛玩、對正事常不上心，不時讓外婆煩惱，但日子在平安中過去。

豈料，孩子十六、七歲時，他的原生家庭不斷有兄姊來探望並慫恿小孩離開養家，外婆只好讓養子暫回生父母家。看到小孩在親生父母家裡過著貧窮、父母無暇照顧與管教的生活，外婆雖然心疼，但也注意到養子過這種日子顯得非常自在快樂。外婆明白，這孩子不適合再回養母家了。就在他服兵役前，外婆與他的親生父母辦妥終止收養手續。

法律上，外婆與養子已無親子關係，但情感上仍存在「家人」的深厚情分，雙方常有往來，稱呼依舊，因此我稱呼他「舅舅」。多年後，外婆更主動幫助這緣分未斷的前養子成家、找工作。

沒生兒子是外婆內心永遠難補的缺角，而扶養了十多年的養子終止收養，更是母家陳氏香火中斷的最後鐘響。每年外曾祖母忌日，外婆總是手持清香在牌位前低聲稟告許久。她認為自己已經盡最大努力來延續香火，無奈「有子有子命，無子天註定」，她不得不認命，祈求養母及祖先們都能諒解。

外婆與舅舅情感猶存，她自然也希望自己百年後，舅舅能以「孝男」身分披麻帶孝送她上山頭，不料我這位舅舅比外婆早逝。外婆深深感嘆，自己真是「無子天註定」的最佳例證。

外婆此生求不得的「孝男」，最終只是一件披在棺木上的麻衫孝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