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議震

「木下最喜歡的、繪畫最多的、又最多佳作的，當是取材自淡水的景物吧！雨過天晴的觀音山、相思樹林中遠眺的帆船……」（註❶）──村上無羅

村上無羅本名村上英夫，日治時期曾任基隆女中、基隆中學美術教師，一九二七年第一回台展，木下靜涯與鄉原古統擔任東洋畫部審查員，村上無羅以畫作〈基隆燃放水燈圖〉獲得第一回台展特選（註❷）。日後，木下靜涯擔任台展、府展的東洋畫審查員任內，村上無羅多次獲得入選，木下靜涯的知遇、提拔，亦使村上無羅經常就教於木下靜涯，於是不時往來基隆與淡水。然而，對於木下靜涯而言，村上無羅只是眾多親近木下靜涯的訪客之一。

卜居淡水的木下靜涯，因其生性好客又熱衷淡水地方事務，其「世外莊」亦成為文人、畫家及地方人士經常聚集之所，鄉原古統、鹽月桃甫、尾崎秀真、和田三造、宮田彌太郎、林玉山、郭雪湖、陳進、蔡雲巖等，皆曾是「世外莊」座上之賓。

一九二九年第三回台灣美術展覽會，木下靜涯以擅長的日本南畫技法，描繪其熟悉且「足堪誇耀的淡水」（木下靜涯語）一隅及對岸的觀音山，創作〈雨後〉。此作將雨後的淡水，表現得淋漓盡致，即使九十年後的今日，看著留存於第三回台展畫冊中的〈雨後〉，彷彿依舊能感受當年雨後的淡水河畔，一片帶著溼潤的清新空氣。

木下靜涯任台展、府展的東洋畫審查員任內，每回展覽皆出品一至二件大作參展，從畫作內容中不難看出木下靜涯豐富南畫的雄心壯志，寓台期間，更將「四條派」畫風逐漸「在地化」，將台灣的風土入畫，形塑木下靜涯在台時期的重要風格。從木下參展作品中第一回台展的〈風雨〉、第二回〈大屯雨霽〉、第三回〈雨後〉、第三回府展〈滬尾之秋〉、第四回〈砂丘〉、第六回〈雨後〉皆可發現「淡水」一帶除了豐沛了木下靜涯的實質生活，也富饒了其繪畫題材進而轉變了其繪畫視角。

一九四五年，中日戰爭結束，在台的四十八萬餘日人（同註❶），除二萬餘技術人員等「抑留者」暫時留台，四十六萬日人被強制遣返日本，被遣返的日人依規定每人僅能攜帶現金一千日圓、一件行李、兩袋份的日常用品，以及旅途中的糧食，「所有在台錢財、不動產及貴重物品皆被迫沒收。」（同註❶）木下靜涯及其五位女兒亦在遣返潮中，幾乎放棄所有，倉促離台，而其寓台近三十年的大量創作及友朋之間的酬作，如今亦大多不知去向。

一九四六年，木下靜涯一家搭乘遣返船自鹿兒島港登陸，再經由陸路返回長野縣中澤村老家，由於戰後日本經濟蕭條，糧食管制，據木下女兒口述：「當時木下及女兒連袂在田中種植南瓜、茄子，並入山林之間掘拾蒲公英、蕨類、野菇、栗子等，藉以果腹。其後，由於身無分文、工作了無頭緒，即便遷居九州之後，靜涯一家仍經常居無定所，或租賃他人房舍，或借住友人偏房，其生活困頓、精神窘迫的情形可想而知。」（同註❶）

木下靜涯返日後的三十年間，四處漂萍，饔飧不飽，直至年屆九十，方才於小倉闢築一方終老之所，所築成的新居，卻依舊沿用淡水街三層厝二十六番地「世外莊」舊名，或許「世外莊」之名，可使木下靜涯彷彿返回惟夢之為歸的淡水河畔，昔日廬垣、昔日熟悉的淡江吼濤、關渡分潮恍如就在窗外。

幾年後，曾受木下靜涯影響的畫家林玉山、蔡雲巖等人，及昔日曾獲木下靜涯義助贖身、後於「世外莊」幫傭的洪許却，在輾轉探詢多年之後，終於獲知木下靜涯日本地址，先後赴日探望昔日知遇恩師、貴人，這些故舊的到訪，不免讓「世外莊」中的靜涯，略起波瀾。

木下靜涯自一九四六年返回日本，至一九八八年以一○二歲高齡辭世，始終未能再訪台灣，而曾經寓居近三十年的淡水，卻在其飄泊無定之際，反覆地在木下靜涯筆下以各式的風貌現身，時而煙雨朦朧，時而風光旖旎，時而秋風秋雨，時而風平浪靜，時而如夢似幻……

註：
❶出自白適銘著《日盛．雨後．木下靜涯》，國立台灣美術館，二○一七年十一月初版，第三十三、七十、九十六、一○六頁。

❷出自邱琳婷著《臺灣美術史》，五南出版社，二○一五年九月七日初版，第二七九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