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駐站作家》書法與時代

侯吉諒/文.圖 |2007.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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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書法首先是寫字。而後才是寫字的技術,而後才是寫字的藝術,然後,又回歸寫字的樂趣。



余秋雨在〈筆墨祭〉一文中說,「毛筆文化」是中國文人的基本生命形態,也是中國文化的共同技術手段。但他也說,「我們今天失去的不是書法藝術,而是烘托書法藝術的社會氣氛和人文趨向」。從硬筆的通用到鍵盤打字的普及,在現代社會中,書法的確是離生活愈來愈遠了,書法和人文、甚至文人,也都愈來愈沒有關係了。

然而,有趣的是,電腦普及的這麼十多年來,還是有許多人希望了解、親近書法。當然,他們在希望親近的同時,又很畏懼書法。

古代有太多「書法達人」「書法痴人」的故事,有的把一池子的水都寫黑了,有的是寫禿的筆頭累積起來像座墳墓,有的,為了寫字,可以三十年不下樓,等等。這類的故事固然成為書法相關的有趣典故,但長期累積下來,也形成了不少錯誤的觀念。

大多數人都聽過這樣的說法酖酖學好書法要花很長很長的時間。其實,把池水寫黑之類的故事極少,也不是得那樣痴狂才可以寫好書法。太多「寫書法要苦練三十年」的錯誤觀念,讓許多人一輩子不敢碰書法。

其實,古代人沒有我們想像中那樣懂書法,書法也不是那麼普及。畢竟使用毛筆和會寫書法是兩件事,余秋雨提到漢朝大書法家師官宜的故事,說連酒店裡的老板伙計也都如何如何的能夠欣賞書法,這種解釋怕也是個美麗的錯誤。

在唐朝著名的《書譜》中,孫過庭便舉了兩個王羲之例子,說明「士屈于不知己,而申于知己」,要那些不被一般人所了解而覺得鬱悶的書法家們,要能看得開、放得下。

故事之一是,王羲之有一次去看即將要結婚的學生,不巧,學生出門辦事去了,學生父親請王羲之入內上座、準備泡茶待客,王羲之見學生家裡牆壁剛剛粉刷得乾乾淨淨,於是便題了字在牆壁上。王羲之走了以後,學生家長可惜剛粉刷好的牆壁被王羲之寫了字,於是把字刮去、重新再粉刷,學生回來以後發覺,懊悔不已。

另一個故事是,有一個賣扇子的老太婆生意不好,王羲之路過,於是提筆幫她在扇子上寫字,老太婆起初很不高興,怪王羲之不但不買扇子,而且還在她扇子上亂寫,王羲之叫她拿去街上賣,說是王羲之寫的,保證生意會很好,老太婆半信半疑,未料生意果然大好,所以又跑來找王羲之要求寫扇子。

這個題扇的故事,似乎也有人這樣說過蘇東坡。

總之,不管是王羲之還是蘇東坡,對一般人來說,他們那一筆漂亮到極點的字,如果是好的,也不過就是寫在扇子上可以多賣一點錢罷了。

不過,在重視書法的時代,寫字是一件非常神聖的事,會寫字也被認為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不能隨便傳授的事。顏真卿為了學書法,特地向草聖張旭問筆法,根據顏真卿自己寫的《述張長史筆法十二意》記載,起初,「僕頃在長安師事張公,竟不蒙傳授」,後來知道張旭住在裴儆家裡,顏真卿也去裴儆宅住了一個多月,每天和與裴儆陪張旭聊天,有一天實在忍不住了,向張旭說:「倘得聞筆法要訣,則終為師學,以冀至於能妙,豈任感戴之誠也!」

張旭「良久不言,乃左右盼視,怫然而起」,於是「僕乃從行歸於東竹林院小堂,張公乃當堂踞坐床,而命僕居乎小榻,乃曰:「書法玄微,難妄傳授。非志士高人,詎可言其要妙?書之求能,且攻真草,今以授予,可須思妙。」

也不過就是講書法的基本道理罷了,可是顏真卿的記載如此傳神,簡直和武俠小說中,高明的師父在傳授絕世神功一般。

可見,書法在古代並不是一般常識。

當然,一個社會如果進步到某種程度,像明朝中葉的蘇州,政治安定、經濟繁榮、文化藝術成為蘇州人非常普遍的生活享受,那麼,沒錢喝酒的大書法家祝允明是可以用書法換酒的,祝枝山酒樓中大醉寫字甚至成為招攬客人的手段,也是流傳後世的佳話。

這種佳話,其實現代台灣比古時候更有機會發生。古時教育不普及,少數人才擁有知識,現代台灣這麼進步、媒體發達,很容易就接近文化藝術,只是文化藝術長期被冠上不食煙火、或者「優雅高貴」、甚至是「深奧艱深」的外象,所以很難普及。

其實接觸文藝比追逐流行、名牌容易多了,美術館、博物館的門票非常便宜、私人的畫廊還多半免費,只要願意花時間、精神,文化藝術幾乎是隨手可得。

從時代觀點看,在電腦普及、按鍵取代寫字的年代,書法當然是不再普遍了,毛筆也不再是每個家庭必備的書寫工具,然而,文字是文化最基本的組成元素,只要中文存在,那麼書法就必須成為每一個華人共同的文化基因,不論有沒有寫過書法,文字造型的美感,也必然是每一個華人無法視而不見的視覺美學。

大家想要學書法的目的很多酖酖想要把字寫好、寫得漂亮一點,想要修心養性,想要培養一點興趣,想要深入了解中國文化,等等等等。

而對我來說,書法首先是寫字。而後才是寫字的技術,而後才是寫字的藝術,然後,又回歸寫字的樂趣。

用軟軟的毛筆寫字,的確很困難的技術,需要一定的訓練,才能寫得非常自在。從拿筆到寫字,整個過程就像學佛參禪修行,必須親身經歷、只能自己體會。

但我有兩位朋友,都在五十歲月左右才開始寫毛筆字,他們都在短短的幾個月內就可以寫得很自在,我觀察他們寫字的過程,又覺得,寫字其實也不難。

《作家簡介》
 
侯吉諒,男,一九五八年生,台灣省嘉義縣人,中興大學食品科學系畢業。曾任時報周刊編輯、《創世紀》詩刊主編、聯合報副刊編輯、海風出版社總編輯,「明日工作室」副總經理、「未來書城」總經理。現專事創作。

曾獲三次中國時報「時報文學獎」;「國軍文藝金像獎」、空軍「藍天美展」書法獎、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年度詩人獎等。已在台灣、日本、美國舉行十多次書畫個展。已出版詩、散文、書畫集共二十八種。
 
侯吉諒精通詩文、書法、繪畫、篆刻,為難得一見之全方位創作者,作品深入古典而又具有強烈的現代意識,個人風格非常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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