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玉昌 （元智大學中語系兼任助理教授）

個人拋不開總體環境，脫離不了歷史，兩條線不斷重疊交叉，便有了大時代小市民的故事。國產動畫片《幸福路上》正是圍繞在這種氛圍下，藉由主角探索相同背景之人的心路歷程，完成回顧台灣近代四十年的政經變化。

電影以第一人稱主述方式，從個人、家庭、人際關係，逐步擴及對社會環境發展的價值觀念，也標示著影片的中心思想，轉達出台灣土生土長四十年的省思與告白。

夢想愈發不切實際

女主角林淑琪出生時刻，正是老蔣總統在風雨雷電交加的往生當下，父母認為這個出生時機不平凡的孩子，未來必能造就不平凡的人生。豈知事事難圓，儘管「教育」能翻轉階級，但貧窮家庭繳不起補習費或無法送禮給老師，孩子注定輸在起跑線上。

林淑琪從教科書上看到「蔣公看小魚力爭上游」的啟示，立志長大也要成為一位「偉人」改變社會，惟學業成績始終不如已繳交補習費給老師而獲得特別「照顧」的學生，母親恍然大悟，剪了一疋布送給老師才得以改善，之後林淑琪努力用功，考取理想志願，一路擠進台大，結果仍比不上一個政二代同學，輕輕鬆鬆承接父親的政商關係而繼續掌握社會優勢與政治資源。

她天真地以為投身社會運動就能改變一切，但終究必須面對為五斗米賺錢的生活，感慨自己頂著高學歷，卻遠不及只有小學畢業的同學，憑著一技之長經營起機車店，也買了新樓房，看著小學同學那種平實就能達到優越的生活，反倒對應出自己的無能。隨著年齡增長，「偉大」的夢想愈發顯得不切實際。

她念頭一轉，跟隨著許多懷抱美國夢的人，自己也到美國發展，她在美國認真工作，與外國人結婚，但日復一日乏味的生活令她失望，不協調的價值觀也造就了一段永無指望的異國婚姻。數年過去，她依然漂浮在半空中找不到自己的人生重心，驀然回首，那個曾經充滿夢想的女孩，已是個一事無成的嫗婦，她想逃回台灣又近鄉情怯，於是內心吶喊：「我總是讓爸媽傷心，但我真的累了……」。

給大人看的非童話

一通阿嬤辭世的越洋電話將林淑琪拉回台灣，從她點點滴滴的回憶中，細數孩提時代純真的想像世界，她記起阿嬤告訴過她，「妳相信是什麼，妳的人生就是什麼。」或許，孩子的想像力有助於創造美好，但長大後所經歷的事物真相，卻遠遠和小時候想像的不一樣，這是因為孩子還無法體會阿嬤接下來說的「要用『心』的眼睛看事情」。

「我只是希望妳以後可以幸福而已！」母親一語道破天下父母心，林淑琪窮其黃金歲月惶惶然地追逐著幸福之路，無奈這條路走得苦，到頭來終歸不得其門而入！沒料到父親說，「小琪，心肝寶貝，來！我們回家！」這一段話居然掃盡了一切障礙，原來只要父母的肩膀仍在，自己就是住在「幸福路上」的女孩。

所謂的「幸福」在哪裡？無論家境是貧是富，「父母」便是每個人最溫暖的幸福所在！《韓詩外傳》有言：「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為人子女者，是否該當珍惜？

這是一部充滿懷舊與回憶的動畫，同時也是一部帶著反省和個人批判的電影，裡頭有強烈「素人的畫風」和「純熟的筆觸」，細緻的背景中用色七彩繽紛，具有類似臼井儀人畫筆下「蠟筆小新」式逗趣的人物造型，為視覺帶來討喜的效果，也有跳脫傳統動畫劇情直線敘事的窠臼，改以魔幻的分鏡剪輯手法，刻意引領台灣動畫抽離兒童卡通模式而靠向成人商業劇情片的陣容。

撇開心靈層面，這些跳躍式串接劇情背景元素的影像敘述技巧，運用在敘史片類型時，難免顯得干擾並流於花俏，生長在同個時代的觀影者，一個不留神將陷入雜亂無章的思緒考驗，更何況不曾共同經歷的年輕觀眾，很容易掉進不知所云的窘境之中。

嚴格說來，這是拍給大人看的成人非童話電影，也屬於台灣一九七五年迄今社會變化的簡單紀要。

電影的啟示

想像力可以創造美好，但事情的真相會跟你想像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