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襎(佛光大學文化資產與創意學系主任)
台灣位居中國大陸東南部,聯繫南亞與東北亞的關鍵鍊結點。自從海洋時代開啟以來,台灣的重要性日漸提升。西方人來到遠東,往上前往中國大陸東海、黃海,抵達日本與朝鮮,台灣都是他們的必經道路。明鄭以前,荷蘭、西班牙占領台灣西南與西北的原因都是為了海權,建立貿易補給的交通中繼站。只是,即使有這麼多的歷史事實,台灣雖身處大海的輻輳之地,在主體文明已然是農業文化。
初次使得台灣漢人在海洋文化確立主體是鄭經的東寧王國,南北交通頻繁,貿易鼎盛,允為萬國津梁。清廷治理台灣,為了易於控制,依然採用大陸農業文明的政策,進行海島管控與治理。直到牡丹社事件一起,清廷方知台灣為大陸的東南鎖鑰,亟欲急速開發,以應對變局,只是為時已晚。
日本統治台灣期間,對台採用壓抑與掠奪政策,大和民族的海洋文明,除了少數飲食習慣之外,甚少滲透到漢文化當中。國府來台,因應軍事保防需要,處處山禁與海禁,台灣文化在戒嚴時期,僅有平原足以生息發展。在被扭曲的政治環境下,接受農業文明薰陶的國民豈能有海洋文明誕生呢?
相傳古希臘、羅馬神話,大力神海格力斯為了前往賀斯伯里德斯島摘取金蘋果,將阿特拉斯山劈開為二,開鑿現今的直布羅陀海峽,並在此豎立兩根石柱,後世稱為海格力斯之柱。這兩根柱子被凡人視為知識的極限,柱上寫著「在此以外,空無一物」(Non Plus Ultra);往後西班牙成為海權國家,他們的王室徽章上描繪著兩根海格力斯之柱,上面繫有布條,寫著「走得更遠」(Plus Ultra)。同樣兩根石柱,一方面是知識的瓶頸,另一方面則是海洋的冒險精神。法蘭西斯.培根在一六二○年出版《新機關》(Novum Oganum),這本書的封面上採用兩根海格力斯之柱,隱喻著新時代必須突破向來亞理斯多德理論局限,提倡嶄新的邏輯學。十九世紀法國國家講座史學家朱爾.米歇勒(J.Michelet)寫作《海洋》(La Mer),試圖建構海洋歷史。今天,我們迫於兩岸時局,推動南向政策;但是在現實上,我們依然保持著農業國家的心態,缺乏海洋文明。
我們是否曾經認真地想過,建構海洋文明呢?還是僅只是為了圖貿易的一時之便呢?
我們現今的南向政策,其目的大抵是著眼於兩岸交流瓶頸未能打開,希望透過南向政策,創造出貿易的利多;其核心理念提及「長期深根」、「多元開展」、「雙向互惠」等。然而,問題的最大核心,卻是在於人才與國民知識。而此類人才目前固然不足,但是,我們是否能有長遠計畫,投入資源以解決教育問題呢?目前南向政策的成敗與否,繫於國人是否對於廣大的南方世界有所理解,是否具備海外開拓的主動與積極性。正如同西班牙人之所以最早成為歐洲的海洋大國,究其根本原因是,他們認知到茫然不可知的海洋世界,才是國家未來發展的願景。為了「走得更遠」,就必須走向大海。相對於此,法國雖有海洋優勢,但是歷來來自海洋的文明總是威脅,譬如早期的維京人,往後英法百年戰爭的英國入侵,使得海洋自覺相對較慢,但是,十九世紀中葉起法國急起直追,對於東南亞諸國的統治,即使建立在海洋文明的認知上。
因此,如何引導國人、學生去積極認識海洋與海外諸國,建立海洋文明,或許南向政策必須推動的長遠政策。如何使得台灣具備海洋文化?政府必須從更高視野來思考,擬定政策,以宏觀視野與資源投入,讓我們學生從小能理解到自己是海洋子民。其次則是從文化建設上,反省海洋神話與歷史,建構起海洋文明的社會教育。只有廣泛的海洋文明認知的建立,才能支撐起台灣與東南亞諸國以及大西洋群島諸國的文化、貿易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