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政儀

「維也納的咖啡館是咖啡館中獨一無二的，不僅如此，其獨特性更是無法模仿， 就如匈牙利騎兵有其無法模仿的特色一樣。」奧地利作家約翰．布朗．布朗塔（johann braun von braunthal）如是說。

去年冬日的維也納之行，我與友人晃遊於舊城區裡曲折交錯的巷弄中，半個月的踩街，驚訝於維也納咖啡館數量之眾多，星羅棋布的百年咖啡館與歐洲古老的建築，總讓人覺得維也納瀰漫著歷史沉凝的香醇。

在維也納，咖啡館是藝術家、詩人和作家的聚集地，也是維也納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社交場所，長久以來，由於咖啡館眾多與顧客需求的競爭下，咖啡在維也納亦發展出許多繽紛的萃取及調味方式，諸如著名的米朗琪（Melange）、艾斯班拿（Einspanner）、棕咖啡（Brauner）和馬車夫咖啡（Fiaker）等形態各異的花式咖啡，這也造就了維也納咖啡館的城市特色。因此維也納人甚至將咖啡館與音樂、華爾茲並稱為「維也納三寶」，足見維也納人對咖啡館的鍾愛。

一日夜晚，我與友人散步至維也納歌劇院臨街迴廊的唱片行，為喜愛古典樂的大學同學挑選禮物，一時在眾多經典中，猶豫不決，於是友人提議不如先至一旁的交響街（Philharmoniker ）薩赫咖啡館（Café Sacher）喝杯咖啡，再做決定。

薩赫咖啡館是歐洲咖啡史上，頗為知名的名勝，其發跡故事頗富戲劇。一八三二年，一個十六歲的糕點學徒法蘭茲．薩赫（Franz Sacher），意外地頂替生病的主廚為奧地利帝國首相──克萊門斯．梅特涅（Klemens Wenzel von Metternich ）設計晚宴甜點，於是年輕的法蘭茲．薩赫將兩層濃稠的巧克力海綿蛋糕夾著新鮮的杏桃醬，並在蛋糕上層淋上巧克力片，一旁置上鮮奶油，大膽地做出了一款別出心裁的巧克力蛋糕。

不料，巧克力、杏桃醬和鮮奶油交融的多層次口感，贏得克萊門斯．梅特涅首相的讚賞，首相更將此蛋糕命名為「薩赫蛋糕（Sachertorte）」，一夕之間年輕的法蘭茲．薩赫聞名全維也納，從此開始了薩赫蛋糕的風光百年。

成名後的法蘭茲．薩赫遊歷奧匈帝國各地，並擔任貴族的御廚，之後回到維也納，將蛋糕配方傳承給兒子愛德華．薩赫（Eduard Sacher）。

一八七六年，愛德華．薩赫在自家的薩赫飯店（Hotel Sacher）中開設薩赫咖啡館，繼續販賣改良過的薩赫蛋糕，使得薩赫蛋糕成為維也納最知名的甜點之一。

今日，薩赫咖啡館仍位於薩赫飯店的一樓，一百餘年的歲月流逝，依然維持著昔日帝國時期的華麗典雅。去年的冬夜裡，戶外溫度已顯冷冽，我與友人在咖啡館裡正等待侍者帶位時，不時有遊人不畏嚴寒佇立在薩赫咖啡館外留影，可見薩赫的魅力，我想大約來此一遊的旅人，都不想與薩赫擦身而過。

薩赫咖啡館內分左右兩廳，我與友人在侍者的引領下，落座於左廳靠牆的一側角落，一方面可以自在地欣賞著薩赫左廳全景，一方面亦可不被干擾地耽美於薩赫往日餘輝之中，絢麗的水晶燈、穩重而深紅的地毯、白色的大理石桌、酒紅的壁紙，這裡不但適合啜飲著咖啡、搭配著薩赫蛋糕，度過一個美好的下午或夜晚，同樣也適合古典樂及連綿不斷的華爾茲。

然而薩赫咖啡館的命運及薩赫蛋糕的故事並非一帆風順，一九三○年愛德華的遺孀安妮（Anna Sacher）逝世，一九三四年薩赫飯店因破產而被如今薩赫飯店的管理者買下經營權。然而愛德華之子愛德華二世（Eduard Sacher）卻將薩赫蛋糕的配方轉讓給維也納知名的皇家御用德梅爾糕餅店，以至於雙方都同時販售著薩赫蛋糕，這也導致日後一場曠日費時的法律訴訟案。

第二次大戰結束後，薩赫飯店的新經營者控告德梅爾糕餅店侵權，難以釐清的種種歷史往事，重新一一被公諸於世，一切糾葛難斷，遲至一九六五年奧地利法院才做出最終裁決，而法院的判決書上並未提及德梅爾糕餅店是仿冒者，只說明薩赫飯店是薩赫蛋糕的始祖（original），而德梅爾糕餅店的薩赫蛋糕是真品（real），兩家店都可繼續販售，才正式畫下歷史爭議的句點。

半世紀的時光變遷，如今薩赫飯店和德梅爾糕餅店的薩赫蛋糕，都各有喜愛的擁護者，人們早已不在乎薩赫蛋糕的正統性，就如同當年從他國傳入維也納的咖啡。

而今，咖啡的苦、薩赫蛋糕的甜，伴隨著維也納圓舞曲，旋轉、擺盪在曾經往來維也納旅人的浮塵色根之間，早已不只是舌尖上的記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