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皮爾斯夫人

生活德國八年，友人問我碰到最大的失敗與挫折是什麼？我想，就是無法順利生第二個小孩的身心挫折。

懷恩典前我已流產過兩次；恩典兩歲時，抵不過恩典的溫情攻勢，他睜著小小的雙眼問我，什麼時候要再給他生一個弟弟或妹妹？於是後來又懷了兩次，但一樣是空包彈，都是到第八周沒看到心跳。

因為這個失敗，生命拉著我、逼著我去面對關於「不成功」這件事，也讓我不得不往自己內心深處探去，不斷問自己：我真的想再生第二個嗎？我的流產，或許顯現了深層潛意識裡，其實我想要擁有更多獨處時間，其實並不想再將我的時間瓜分給第二個小孩了。

第四次流產後，傷心地去找我的順勢療法師深談，記得當我跟他談起這件事時，幾乎是嚎啕大哭地跟他說：「我不能接受自己失敗，我怎麼會有做不到的時候呢？」原來，我是不能接受自己生不出第二個小孩，原來，我只能接受完美與成功的人生。

這些年，我試著跟先生溝通內心真實的感受，我跟他說，為了生第二個孩子，我真的努力過，也盡力了，我不想去做所謂的試管嬰兒，我的身體無法再承受那些痛了。也因此，他要的那個理想母親形象會破滅，因為我除了是他老婆，是恩典的媽，也是一個女人，一個還有自己夢想的女人。

生不出第二個小孩，讓我曾一度覺得自己真是失敗，但多年下來，我終於願意承認，生命不需要完美，不需要再那樣一個人將所有事都做盡做好。這些不完美，讓我學會對痛苦、對生命有更大的臣服，開始可以欣賞生命裡那些無法達成的事：包括我還是很怕水無法學會游泳、包括我是朋友眼中注意力不集中一族、包括我是一個在先生眼裡不夠精明的老婆、包括我是一個在趕稿時焦慮上身，那一陣子衣櫃就會亂七八糟的人。

恩典好勝心強，某回因為鞋帶綁不好，發脾氣大哭起來，那當下，我真的可以了解孩子的好強與挫折感；幸好，我是一個慢慢學會了接納不完美的媽媽，所以我跟他分享了一個小觀察。

我跟他說：「恩典，你想一想哦，媽媽很會拍照跟寫稿，但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像婆婆那樣會做蛋糕、家理清潔功夫一級棒；然後爸爸會修理家電，但他卻不像爺爺那樣會彈吉他跟吹口琴。」他一聽我這樣說，就自己舉一反三：「對！就像我比較會畫畫，Mattis不會，但Mattis的數學就比我好啊！」我跟他說，就因為每個人都不是全能、完美的，這樣才有機會讓我們大家相互打氣、互補長短地生活在一塊啊！聽完我的這番話，恩典破涕為笑地抱住我。

我覺得身為父母，能夠擁抱、接納生命的失敗與挫折，真的是我們能引領孩子健康發展一個很重要的關鍵。因為那讓我們不會成為迷失的父母，不會竭盡所能、無所不用其極地要孩子成為一個萬能小孩，因為那分坦誠，讓我們的家庭關係變得更緊密。

而我心裡頭那個受傷的小女孩，也終於慢慢長成一個成熟的女人，不再將挫敗當成怪獸攻擊。我看出生命的重生力量隱藏在每一個挫折裡，在那裡，我們學習鬆解自己的苦與對自我的錯誤認知，在那裡，擁有重寫人生程式的最高機密。而我，終於愛上不完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