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年父親去世後,我們在居庸關腳下的陵園買了一塊墓地,陵園背靠巍峨長城,前擁碧水龍潭湖,坐臥在一片好山好水之中。我們沒有告訴母親,那是個雙位墓穴,是為她預留一個身後位置。不料請人寫好了碑文後母親一定要過目,見碑文上有自己的名字,媽媽斬釘截鐵地說,不行,我決不埋葬在這裡。
我們面面相覷,不埋葬怎麼辦?
母親已經八十七歲了,腦子仍是十分清楚。我不是寫了遺囑嗎?把遺囑拿來。
遺囑?對了,二十年前母親就立下了遺囑,我們都忘了,她沒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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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向以豁朗曠達之心看待生死。母親說人老了,很難說哪天就離開人世,身後之事要及早交代。早在八十年代初,母親就召集一家人,語出驚人。
母親說,我死以後要把遺體捐獻給協和醫院作醫學研究。她說,我的身體是有醫學研究價值的。她曾在協和醫院做過孕期膽囊摘除、斷臂接合、乳房切除等手術。又說,協和醫院醫術高超,多次挽救我的生命,我應該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回報,為更多人造福。
一般人看來,母親的決定難以理解,可是我們一點也沒覺得奇怪,這就是母親,豪爽、開明、還有一副仁愛之心的母親。
不光是說,母親立刻讓我陪著到協和醫院詢問捐獻遺體的手續。遺憾的是醫院那時沒有這項業務。母親失望而歸,然後她寫了第一份遺囑。
這不是一般的遺囑,不談任何身外之物,諸如房產錢款的再分配,只談身後遺體處理。遺囑說:「本來希望把遺體獻給協和醫院作醫學研究,但聽說現在醫院不接受一般疾病死亡的屍體,如果還得費很多手續去交涉,就簡單火化便了。為了絲毫不耗費寶貴的人力、物力、時間,我『百年』之後,請不要為我辦理任何儀式,……只要把遺體送到任何一個火葬場火化後,由該場就近撒在農田作肥料就可以了。」
母親把遺囑抄寫一式七份,家中人手一份,醫療單位一份。
到了八十年代後半期,已經七十三歲的母親聽說醫院開始接受捐獻的遺體後,又讓我陪伴著到了協和醫院,負責醫生十分感動,說,非常難得,非常歡迎,現在醫學研究非常需要社會上捐贈遺體,但是絕大多數人思想不通,我們很難得到。將來你故去,只要與醫院醫務處聯繫,我們必按你的生前願望辦理。
母親高高興興地回到家,立即提筆寫了第二份遺囑。強調遺體捐獻一事到時一定照辦,並叮囑後人「不能接受醫院任何形式的報酬,即使醫院有所規定,也拒絕不收,只領一個獻贈遺體的證明留後人作紀念即可。」
該遺囑也是一式六份,家中人手一份,醫療單位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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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拿著那兩份遺囑,在我們面前搖了搖,說,記住,一定要照辦。
我還有疑問。那您百年以後我們怎麼樣寄託對您的哀思呢?
母親轉身從枕旁拿出一張紙,你們可以把這個放到墓穴裡。
紙上母親極為瀟灑俊逸的字體工工整整地抄錄著她喜愛的唐宋詩詞。
母親四歲開始讀古詩,平生最喜愛的詩人是憂國憂民的杜甫、狂縱不羈的李白和瀟灑舒放的蘇軾。詩人們的人道良知、自在心靈和對生死的曠達深深地嵌入媽媽的意識底層,並化作她的人格魅力。
靈魂要自由飛翔,但肉體要為人類貢獻到極致。這就是母親一生所實踐和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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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年九月,九十歲的母親闔然長逝。我們按照母親的願望將她送到協和醫院。
醫院舉行了簡約的接收儀式。在一間小小的殯儀室裡,母親安詳地躺在鮮花叢中,正面牆上是她的大幅照片,仁愛的目光似乎仍然關注著人間。照片兩旁是我為母親做的挽聯:「生前盡心盡力奉獻,身後無所無求捐軀」。
醫院贈送了一個精致的遺體捐贈證明,還告訴我們國家專為捐獻遺體者開闢了一個陵園———長青園,待捐獻者的遺體研究完畢,骨灰將撒在園中,令綠色生命長青。園中立有一塊集體墓碑,捐獻者的名字將按時間順序刻於其上。
一切都合乎母親的心願,她的靈魂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飛翔;她的身體可以挽救更多人的生命;她心愛的遺物———詩詞放在一個精致的小盒裡,寄託著我們的追思,埋在了居庸關長城腳下,和爸爸、姐姐相伴。
母親名叫汪容之,取「汪洋大渡,容天下之百川」意。
人生極致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