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棵樹，經過風雨的鍛鍊條就會長大成為覆蓋方圓數丈的大樹。大樹要開花，那是必然的，它們隨時隨地都會在隔夜間破土而出。




假期間，午後的校園是一貫的寂靜。但是這一天忽然聽見嘻笑歡樂的聲音，原來是三十多位女生在盛開的洋紫荊花樹下起火野餐。她們身著粉紅T恤，在花樹的濃蔭下活動，隱隱和洋紫荊渾然成為一體。地面上已經給她們挖起了四四方方兩面草皮，赭黃的土地上炭火正開始熊熊的燃燒，烤肉的香氣漾溢花樹四周。

這時候恰好有兩隻黃鸝穿越樹梢，一前一後，鳴唱間已飛上另一端的Tembusu樹冠。這三棵樹，樹齡超越四十歲、高大魁梧，是黃鸝最愛棲息的驛站。每個清晨，Tembusu細小淡黃的花朵，散發濃馥的香氣，陽光還未照亮大地，便提前芬芳了校園。

學生們看見我，大聲的要賞我烤熟的雞肉。望著她們因為爐火和高昂的興致烘托出來的如花笑焉，心中不禁有無限的感觸。如果教育是如此美好的場景，孩子們應該是何等的歡樂！

辦公室樓下的九棵洋紫荊是我們在四年前栽種的花樹。洋紫荊有旺盛的生命力，鮮麗的花朵最適合在煩囂的城市舒緩行人匆匆的腳步。那時候香港剛回歸大陸三年半，前途在遲疑和肯定間擺蕩，受確認的只有代表香港的紫荊。我沒見過紫荊花，但從照片中看，覺得它和洋紫荊頗為相似。

我對花朵一向認識不深，雖然如此，卻常常因為奼紫嫣紅而停下來凝視。洋紫荊原為馬達加斯加，非常適合我國的水土。如果稍加護愛，就可以開枝散葉，長得非常茂盛。這九棵洋紫荊自從二年前開出三五朵嬌豔的花朵就從不間斷，到今天已是繁花似錦。

其實這一年來校園內過去七年分階段栽植的數十棵樹已經陸續開花。校園的兩個出入口，我們都個別種植六株森林之火。這十二株樹就像十二個兄弟，雖然都接受父母同樣的關懷，卻長成不同的體型。靠近大門邊的四棵，也許因為要給路人良好的印象，都茁壯有神，細碎的綠葉非常謙和的垂落，以最好的姿態迎送出入校園的客人。但是，其他八株卻各有風格，高矮不齊，開花的開得非常燦爛，不開花的索性連葉子都泛黃。這不是校園內學生們的寫真嗎？

其中一株，早些時候眼看它落盡了葉子，就沉默無語，園丁拉薩和我都以為不久就要忍痛將它連根拔起。一天早上我才下車，拉薩很開心地對我說，你看那棵樹！我抬頭望，在蔚藍的天空底下，那棵靜默的樹支幹上滿滿都是花蕾！幾天後，胭紅的花朵即渲染了整片樹稍，一個月左右才換上翠綠的幼芽。如果我的學生能夠給我這樣的驚喜，那該有多好！

我有時候從校園外內望，看見紅花在暮色中燃燒，不免想起十年前寫的《白水黑山》最後的一個章節。原來我對森林之火是有私愛的：

陳斌第一次陪陳立安上山，好奇地問：「爺爺，你看什麼？」

陳立安將望遠鏡交給陳斌，指向起伏不定的山脈說：「一棵紅色的樹，看到了嗎？」

一陣掃描，陳斌也尋到了目標。那燦爛的紅花像煙火爆開在翁悒的樹叢間，令人感到窒息、震顫。

「那是森林之火，」陳立安激動地說。「只要有充足的雨水和陽光，它就可以開得荼薇，是最耀眼的花朵。」

我們在二○○一年邀請十多位關心學校的校友和董事，沿著圍牆栽種了十三株約有六尺高的泰國櫻桃。去年四月十三日早晨，遠遠看見墨黑的馬路上有一片小紙張，走近一瞧，我忙按捺住驚喜，不敢讓歡呼引起上課中的學生的躁動。那是我們的第一朵泰國櫻桃呀！雖然這個年歲的泰國櫻桃還很稚嫩，但是我非常確定，給予時間和陽光雨水，這十三棵樹將來開花的時候，必定是全校最有魅力的角落！

生命的力量儲藏在大地，隨時隨地都會在隔夜間破土而出。栽種花樹尤其會因為這份衝擊帶來無限歡喜。有一天，食堂老板不可置信的說：「一片葉子也沒有，也開花了。那是什麼樹？」蘭花楹的葉子本來就稀疏，在成長期間極像還未蛻變的黃毛丫頭不起眼。但是，當它在空中靜靜地綻放淡紫色的花朵，又嬌柔地隨風飄落，即便是為生活而忙碌的老板看見了都會自然地心生憐惜。

是美麗的物事，怎麼會不引人矚目呢。即使小鳥都會飛入美麗的花叢。自從校園內百花開放，就有白頭翁、黃鸝、喜鵲、斑鳩、蜂鳥嬉耍於刺桐、洋紫荊、蘭花楹、鳳凰木、金急雨、青龍木以及泰國櫻桃的枝葉間。很巧的是，在花香漸濃的時刻，孩子們在學業和課外活動的疆域也逐漸打開一條血路，捷報頻傳。雖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逐年的爭氣表現，仍然讓人感到無限欣慰。

每一棵樹，經過風雨的鍛鍊條就會長大成為覆蓋方圓數丈的大樹。大樹要開花，那是必然的。但願孩子們都像樹一樣專心。才七年的光景，新樹已是為鳥的莊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