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這當時,傳來手機聲響,那頭記者要採訪我有關成語「地下有知」所惹出的一些問題!這巧也佞地巧!人正在急診,我說:幸虧是地上有知,若是地下已然無知矣!
清明時節,返鄉祭祖,竟遭車禍,今日思之,猶覺駭然!
駕者不慎,竟然打了瞌睡,就幾秒鐘,剎那間,出了車禍。原來,車子擦撞了路旁的自小客,又一路向前撞了自用的小貨卡,那小貨卡被推往前撞上了電線桿,彈到了馬路中間來。我們的車一路撞過去,再撞上了電線桿,車終停了,也毀了!人傷了,疼痛難當!更難的是:至今心裡仍唸叨著,要是如何?要是如何?如今奈何?如今奈何?幸虧!幸虧!
一撞上,不能呼吸,腦子卻清楚異常;當下心裡明白,要叫喊出來,要繼續呼吸;但!就是不能,好不容易張大了口,終叫喊了出來。不錯!我要繼續活下去,一定要!一定要!路邊的好心人幫忙拉開了車門,扶我出來;駕者幸虧沒事,也自己出了來,就這樣我被扶上救護車,去了霧峰澄清醫院。院長是衛道同學,看了X光片,他好言善語的說,一切良好,善自將養,五七天應可痊癒!
躺在急診室病床,猶自慶幸,一切平安,平安就好!幸虧自小客車、小貨卡上面都沒人,幸好那小貨卡做了緩衝,要不直衝上電線桿,如何了得!但總不免聲罵,罵我後生,竟爾瞌睡!竟爾恍神!就這當時,傳來手機聲響,那頭記者要採訪我有關成語「地下有知」所惹出的一些問題!這巧也佞地巧!人正在急診,我說:幸虧是地上有知,若是地下已然無知矣!
其實,地下已然無知;唯其地上,方能有知。之所以說個「地下有知」,這是假設語氣,是「假使人死了,仍像活著一樣,尚有知有覺」,那如何酘酘如何酘酘。其實,既已死矣!難有了知。遭了車禍,設使死矣!幽明大限、陰陽相隔,這等斷裂,是永恆的分離,我今種種,斷然無存,所存者何?即若百萬字的著作,藏於圖書館,供後人研究,又能如何?即如後新儒學續爾傳延,又能如何?
能如何?能如何?大限若至,是又奈何?幸虧!幸虧!這「如何」、「奈何」、「幸虧」,果真又能奈何?一時間,真見到了「緣起性空」之理;但卻參透不了「真空妙有」之道。理本不難,若得真空,當下妙有;但總覺頭腦清楚,心裡卻不明白!清楚,是理上推導得清楚,明白,是心上體證得明白。讀書四十年,常只理上清楚,心上總不明白!即若到了生死之際,難免疑惑,真所愧也!
分別相、人我相、眾生相、壽者相,既爾成執,終難通了,不能通了,何來參悟!一個字「難」!再一個字,還是「難」!萬業流轉,紛飛生滅,剎那相續,執之不已!煩惱病痛,何所厎耶? 何所止耶?
「九二一」大地震,躬逢大難,我當時人正在老家,草湖霧峰,災難慘重!現時想這大震,仍覺驚駭!生死幽明,就此一線,我逃出坍塌的三合院土厝,救出了母親,父親幸虧在國泰住院。心雖慶幸,但不免悲戚!理雖有些許了知,但心仍欠一悟,這「悟」果真難!難!難以參詳,啊!難以開悟!
是非善惡,人間俗事,本已難了;幽明陰陽,生死之際,更難參悟!想起前輩老友傅偉勳教授極力發揚生死學,論定王陽明的儒學之不同於其他的宋明理學家是因為在龍場驛參透了「生死關」,生出了大智慧。這真有大道理在,陽明說「某於此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不得已與人一口說盡,只恐學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種光景玩弄,不實落用功,負此知耳!」心心念之,莫敢忘也!心心念之,不敢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