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等待,包含多少無奈?妳說,笑傲江湖不是夢,然而,一揮劍便得多少年?於是,妳已不甘於等待;於是,妳獨自策馬前行;瘦削的身影遂自我眼中走出,投入滾滾黃塵中。
1.
妳還記得自己的年少時代嗎?
記憶中有個灰暗的夏天,那時正為某種莫名情緒所苦,感覺周遭的事物盡皆索然乏味,令人灰心。於是,遂離家住在一幢公寓頂樓的違章建築裡。
每日清晨拎著書本到學校,悶坐在課堂上,誰也不睬,身旁的那些浮泛、無知的笑語喧嘩,我自是不屑;待得漫漫長日走盡,在最後一記鐘聲響裡回到小屋,枯坐竟夜,腦中的思緒卻是紛亂、雜沓。
有時突然不想上課,便弓著身子,兩臂緊擁雙腳,盤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抽菸,直至夕陽像一枚被砸爛的柿子,展現於眼前,渾身早已痠麻,滿嘴苦澀不堪;肚子餓了,也沒有興致下樓去吃飯,只是猛灌開水。潛意識裡想用最便捷的方法,將自己填塞得異常飽實。
我相當厭倦這種近乎自虐的生活方式,它使我面對自己的薄弱、徬徨與蒼白,但又無力掙脫,因為我始終不明白,我,究竟需要什麼?遂摒拒一切外來的影響,任由自身沉墜於孤絕的深淵裡。
2.
妳說,妳也有相同的困惑。
當我與外界接觸愈廣,類似的困惑便不斷重複出現。
直到有一天突然發現,隨手扔棄在花圃裡枯黃的萬年青,爆出點點的綠芽,我終於澈然醒悟酖酖原先以為它再也活不下去的!我無須預鑄自己的情感,企圖去窺探它們的內心世界,並且判斷它們的悲喜;時序的輪換,節候的移轉,於不滅的生命中,自有長存的定理。
依然不安於貧乏的世界。只是我已明白,無憂無慮並不是過錯。我該試著,懷抱超然寬容的胸懷,靜候每個赴約般翩然而至的日子。
3.
妳忽然談到有關生命真空的問題。
很多年前的夏末,我曾經去過大漢溪下游的某小鎮。
彼時方從學校畢業,等候入伍服役,舊世界已超結束,新天地則尚未成形,夾陷於進退不得的生命斷層期,宛若冬雪消融,春花未綻,生命素淨一如真空。
於是,我至鎮上縱貫道旁的鐵工廠打零工。
這是個新興的小鎮,由於資源有限,農地貧瘠,因此全力發展工業。
電纜、機械、食品、肥皂、牙刷等製造廠林立,巨大的煙囟高插入雲,終日呼吸吞吐,使得天空汙黑不明,塵埃四處飛揚;流盪的氣味隨風向變換,滑膩的香皂味、濃濁的醬油味,或是令人齒軟的醋酸,不時撥弄人們的嗅覺。至於噪音,更是小鎮昂揚性格的具體表徵,從日出到日落,不曾間斷。
十天後,我搭火車離開這裡,至南部某山城報到入伍。而往後的歲月裡,我始終忘不了自己曾到過大漢溪下游的一個小鎮。
4.
關於生命,妳有多少體悟?某天日落較遲,當我從沼澤區散步回來時,天色猶明,遂坐在工廠門前的石階上休息、抽菸。
忽然,風中傳來稀微的歌聲:「若想起故鄉/眼淚就流落來/別掛意/請妳放心/我的阿母……」我循聲張望,看到斜對面二樓頂,坐著一個精赤上身的男子,正聚精會神地彈吉他、吟唱。
粗礪嘶啞的歌聲,訴說的是極力隱忍的荒涼。後來,男子放下吉他,攀住樓間突出的臂緣,開始做引體向上。隨著上下起落的動作,男子的肌肉賁張、腹部緊縮、肋骨清楚顯現。夕陽自左側斜照,彷彿在男子身上鍍了一層黃金。
我深感震動,生命裡,是否該有些牽引向上的力量?
5.
有些事情,不知是否該告訴妳?
當夜晚悄然來臨時,許多記憶裡的舊事,便鮮活地展現在腦海中。
多年前的夏日午後,校園巧遇那個纖柔瑩麗的女孩,和她相偕走過夏季燦然的陽光。秋來蘆白時,我們到淡海,那時,無畏於早來的寒風。寬廣的海灘上,無人。我們將記憶深深地踩在沙灘上。
潮水再次重臨時,沙灘上的記憶遂被撫平。女孩的身影越來越淡,終於消失在我的眼瞳中。
是否,她依然惦記著那段淒美如蝶的昔事?
只是,仍得往前走,邁向更廣闊的世界。
6.
一些等待,包含多少無奈?
妳說,笑傲江湖不是夢,然而,一揮劍便得多少年?於是,妳已不甘於等待;於是,妳獨自策馬前行;瘦削的身影遂自我眼中走出,投入滾滾黃塵中。留我驚愕地兀立長亭旁,想著未及折柳贈妳的遺憾酖酖一回思起自是一回心驚。一、回、心、驚。
他日煮酒泰山旁
細數天下英雄
也得有你我在場
妳殷殷叮囑,我無言以對。再次回首,昔事竟是一頁頁令我臉紅的心驚。
7.
這是一封短簡。
像是渴望破土而出的種籽,我急於茁壯自己;成長的過程中或有所差別,但唯一相同的則是:盼望陽光和雨露的滋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