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門口,看到父親遠遠的在向我招手;我無路可逃,直飛奔過去,什麼孝敬也沒有,眼內只是一眶淚水。多少年來,那淚水還流到我心內。
有些事,在她的記憶中根植得很深、很深;某一個陰霾、落雨的日子,某一個寂靜、沉澱的夜晚,它們一一如同畫面清晰,活躍,呼吸的浮現出來了。
她說:
古早以前,父親是農人,過著艱辛的生活,常常要去山上工作,我大約扁擔的一半高吧!看著父親出去,我跟在身後,父親說:您想去嗎?我點點頭。
父親先是皺著眉頭,後來又笑起來;他把一個大石頭放到菜籃裡,再把我抱到另一個菜籃裡,父親挑起了扁擔;我好像盪起了秋千,父親說:不要動,不要動,石頭滾出不會痛,你滾出來會痛。
父親一步、一步走上山,我想唱歌,他古銅色的頸淌冒汗水。到了番薯田,他不停的挖番薯,裝滿了菜籃,下山的時候,他扁擔挑的是我和蕃薯,我沾一身芬芳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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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我小時候最喜歡吃糖,有一顆糖圓圓的,只有拇指大,上面有細細碎碎的糖粒,舌尖先觸到糖粒,甜味立刻使我長起了天使的翅膀,我把它放入嘴裡,揚起雙臂,飛呀,飛呀!飛到天空去找白雲,去找星星,我捨不得咬碎它,它是我摘下來的星星。
我還有一雙最美的鞋,你看過嗎?沒有關係,看這張照片,仔細看,美不美?我穿它都不敢跑,你奇怪為什麼不穿襪子?買不起,太窮了。看我的臉,圓圓的,從小就被人說可愛,現在,我不知道,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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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拿出那張泛黃的照片,小女孩大約四五歲,雙手放在兩邊的口袋裡,沒有笑容,很老實的樣子,對於自己的成長和命運;似乎充滿了自信,還有岩石的堅屹。
臉沒有圓得像西瓜或皮球,也沒水蜜桃的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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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在我古厝附近有一家水果攤,那紅紅綠綠、鮮嫩的水果溢滿了攤子,引人流口水,我喜歡偷偷鼠窺那些水果,想像它們不同的滋味,哦!香蕉是清香的,番茄是酸酸的,番石榴要用力的咬……如果全部都是我的,多好!
那攤子,有時侯真像我用蠟筆畫的圖。
有一天,我正看得出神,老板和老板娘卻聲音很大,氣沖沖的衝出來,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嚇呆了,想哭;老板摸摸我的頭,老板娘拿起攤位一個香瓜叫我的小手捧住,她說:你很可愛喲!他們兩個笑嘻嘻不吵了。
我小心翼翼的捧著香瓜回家,一路上,我聞它、親它、彈它,就是捨不得咬它一口。
其實有一個香瓜,也是很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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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父親是有名的拳腳師父,打起少林拳虎虎生風,移動的腳步;揚起地上一片塵灰,如果舞起長長的關刀,我就躲到樹後去,那刀鋒的光芒好像要追人的閃耀。
我說:阿爸,你是歌仔戲裡的元帥,王爺。
父親說:你呢?
我?我是小公主,我是俠女,或者我是王昭君,我是秋香……始終說不出口。
讀小學的時候要遠足,前一天晚上,父親突然拿了幾塊錢給我做零用,我從來沒有花錢的經驗,整晚我都在想怎麼花用?連放錢的地方都換了好幾處,不可以給人偷了呀!
旅途玩得很快樂,我當然記得口袋中沉沉的錢,可以買一些好吃的東西,我非常用心的看,而且要做一個懂事又孝順的小孩,尤其別買錯了。
有一個小攤在賣包子,包子冒著熱氣,它的香味跑到老遠;我毫不猶豫的買了兩個,帶回家去,我要孝敬家人。
我覺得我是快樂、幸福的小女孩。
可是旅程使我餓了;我看著白白的包子,包子也看著我,很久很久,我竟然一口咬下去,它的味道實在太美了,越吃越好吃,連第二個包子也吃得乾乾淨淨。
肚子吃得飽飽的,我卻已經是「罪人」了。
回到家門口,看到父親遠遠的在向我招手;我無路可逃,直飛奔過去,什麼孝敬也沒有,眼內只是一眶淚水。
多少年來,那淚水還流到我心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