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落在台南的國家台灣學館舉辦周末文學對談,已經辦過六十幾場。我以前曾去談過一次,對象是黃春明,談的是他的小說歷程。這一回,他們又找我,負責的應鳳凰教授說,是尉天驄老師指定要我和他同台演出,談台灣的文藝雜誌與文學發展。
我欣然答應,一來是因尉老師這個人,當年他當流亡學生到台灣,讀政大中文系,辦《筆匯》和「文季」系列刊物,經眼極多文壇大小事件,結交眾多文化界重要人士;尉老師豪邁、健談,記憶力超好,他本身就像一部台灣文學史,每一次和他談話,都像在挖寶。黃春明是天生的小說家,他說的故事是台灣最基層的庶民生活和鄉土文化;尉老師也能言善道,說的是知識分子的精神史,有一些可與文獻相互印證,有更多的卻是書本上看不到的祕聞,但也並非街談巷語,我常以為可補史之不足。
二來是因我對文藝雜誌極感興趣,不只當讀者、作者,也嘗試通過編印期刊參與文壇及文學發展,近幾年更試圖建構文藝雜誌學,從理論到實務,從文學社會到文學史,把文藝雜誌納入文藝生態系統考察。「文季」不背離主導社群所標舉的民族主義,且能結合草根的本土文化,代表台灣文學一股中道力量,而本身又有其發展性,成為台灣文學不可忽視的一條脈流。尉老師是當事人,有第一手資料,他陸續在追憶有關的人與事,適時的對話應有一些激盪的作用。
於是我順手就從尉老師的近著《棗與石榴》(印刻,2006年12月)拈出「小棗紅,石榴笑」(頁45)作標題,打算從這本書談起。我的想法是,尉老師用這書紀念他辭世周年的夫人孫桂芝女士,新書發表會的現場也展覽她的繪畫遺作,很多朋友都提到桂芝女士正是「文季」背後的支撐力量;而這書由黃春明和許國衡寫序,他們都是「文季」的重要成員,許國衡也出身政大,是王夢鷗教授的女婿,曾譯新批評後期重要名著《文學論》(韋禮克和華倫合著,志文出版)。就從這書切入,談《筆匯》、論「文季」系列刊物,再引出其他相關的文藝期刊,譬如與台大外文系有關,被視為與西方接軌的《文學雜誌》、《現代文學》、《中外文學》等;有時間的話,當然也可以兼及代表本土文學的《台灣文藝》、《文學界》、《文學台灣》,以及與執政黨有關的刊物等。合起來就是台灣文學的歷史脈流了。
尉老師的筆下,「棗樹一開花,就密密麻麻地一片黃,細小的花瓣,層層疊疊像霧卻又實在,等棗子長出來,就滿滿地直往下墜」(頁134);「二月一打春,石榴就冒出了嫩芽,然後長葉,生了些花苞。花苞越長越大,過了四月,就紅鼓鼓地像奶娃撒尿時挺起的小肚子,一身勁道。然後花開了,石榴火紅成一大片,把院子照得透亮透亮。」(頁133)小棗紅,石榴笑!文學場中一個又一個出現的刊物,不也都是土地上長出來的,豐美亮眼的棗與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