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般說來,讀書人的家中藏書是不太願意公開的,哪怕是關係密切的師友、親人。這原因很簡單,就如工廠機密,一旦示人,就沒有價值了。
在某種機緣下,我曾經一再欣賞、吟味傅偉勳教授的藏書,陶醉其中,而成為讀書生活中的一段美好回憶。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龔鵬程教授擔任南華管理學院(現在的南華大學)校長時,與在美國執教的傅偉勳教授達成協議;由南華禮聘傅教授為「終身教授」。當時傅教授雖已罹患疾病,但經開刀治療後體力、精神狀態依然十分良好,於是逐步結束美國方面的工作,並配合南華上課時間在嘉義授課。
民國八十五年十月十五日,傅教授由台灣赴美國期間,往生於彼邦。「終身教授」剛剛起步,傅教授的學問道德卻未能在故鄉加以發揮,真是令人感到遺憾。
由於傅教授已計畫長住嘉義大林,他的藏書便陸續撤遷至南華;傅教授仙逝後,藏書由圖書館代為管理。傅教授的這些藏書入藏圖書館以後,承龔校長的好意,我在南華出版研究所兼課半年。彼時下課後離交通車出發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我就利用這短暫時間翻閱傅教授的藏書。
二
傅教授藏書陳列在圖書館一樓的進口處,隔了通道的另一側則陳列著英年早逝的蔣年豐教授家人捐贈的圖書(蔣教授任教於東海大學哲學系)。
傅教授的藏書陳列在等身高左右的六個書架上,當時似乎還來不及編碼。書籍內容以哲學、文學、佛教研究書籍為主。聽說美國的傅宅還有許多藏書,是些什麼書,那就無從知曉了。南華陳列的藏書中,有:中文、日文、英文、德文書籍,大約是日文、英文書籍較多。
傅教授的藏書保存狀態相當良好,但許多書都看得出是一讀再讀的。我印象較深是好多日文書上,不僅劃線、加上眉批等,甚至記載著何年何月何日讀完。
最令人敬佩的是,傅教授透過他自己的努力,克服了語文學習上的客觀弱勢,使他通曉中、日、英、德四種文字,在做學問上如虎添翼,提升了實力。
民國二十二年出生於新竹的傅教授,上小學階段正是日據時期,民國三十五年進入初中(國中),民國三十八年升上高中。由於日本統治末期的戰亂狀態,以及光復初期百廢待舉,事實上,這一時期的各級學校教育幾乎沒有實質效益的。筆者認識的這一年齡層的人士,大抵一輩子都感慨生不逢時,日文、中文、英文都沒能學好。
但是,傅教授不一樣,他少年時期就在語文學習上有明確的自覺,光復後依然努力學習日文:
「我自幼少即好讀書,記得小學時期就懂得自動去找日文百科全書之類,日日捧讀。初中時期有一天在三哥書房發現一套六十巨冊改造社印行的《現代日本文學全集》,就開始讀了將近一年,不但大大提高了自己的日文程度,也對包括文學在內的整個日本思想與文化,建立了終生不渝的研究興趣。」(《學問的生命與生命的學問》,十一頁)從傅教授留在南華的藏書中可以印證這一件事實;日本岩波書店、創元社的哲學書上,密密麻麻的注記證明了青少年時代傅偉勳的辛勤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