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熱眼圖/菩提
文/蔡淇華 圖/菩提
演講才開始,已經有一半的學生倒頭大睡,我心中嘀咕,真後悔接下這場災難。
站在講台,我習慣盯著負面情緒——那些不想聽的人。但今天我的正能量已被「睡倒一片」,手上拿著麥克風,不知眼睛要朝哪個方向看,在想放棄前,我決定「看左方那雙眼睛吧」,那眼神,有熱度。
我認真講,然後一雙雙迷航的眼精,像黑夜的燈塔,慢慢點亮,朝我閃爍。演講完畢,慣例熱烈鼓掌,很慶幸逃過一劫,我下台走向那雙熱眼:「謝謝妳,沒有妳,我今天撐不完。」
「哪有,我哪有那麼偉大?」她充滿疑惑。
但她的眼神真的很偉大,就像二十五年前,三哥罹癌、失去工作、又被初戀女友拋棄後,早已失去求生意志的三哥,失魂,落魄。但看著母親那雙垂垂老去,卻不肯放棄的眼眸,三哥終於忍住照鈷六十的痛,一口口嚥下母親煮的像爛泥巴的十榖粥。
母親煮粥、打粥、遞粥,那堅決的眼神,好像說:「別想從我手中搶走我懷胎十月,把屎把尿、餵奶餵藥、流淚流汗,一手拉大的孩子」,那眼神,可以強大到早被死神攫在手中的三哥,一魂一魄給拉回來。
那眼神,眼裡的神,連地獄的門,都敢去撞。
就像是被求處無期的我同學劉北元,當全世界的眼睛都冷冷別過他時,因為黃明鎮牧師相信他的眼神,北元第一次有了力氣,自己爬出地獄的門,活了。
或許所有與災難拔河的人,都需要一雙有熱度的眼睛,得到活下去的力量。
那麼,現在正有幾千雙、幾萬雙熾熱的眼,關注著八仙樂園粉塵爆炸中,被火紋身的傷者和焦急的家人。這些眼睛流著相同的淚,但在說話:「八仙樂園受傷的朋友,全國整型外科義診聯盟已加入義工行列,看診換藥費用由我們吸收…… 八仙樂園傷者家屬從別縣市來台北的,可以到『途中.台北青年旅舍』,我們將免費安排二至五天的床位……遠東集團捐贈高效敷料一萬七千片……全民發起一日捐……」
那一盞盞溫暖的眼神正亮起,有光。
長夜漫漫,復元迢長,但每道等待癒合的傷口,並不孤單。當舉目蕭瑟,獨立蒼茫時,請注視那熱眼,那是篝火般指向黎明的熱眼——曾挺過九二一強震、擋住八八風雨的台灣熱眼,願再一次照亮我們共同的闇夜,陪著你,把我們方才失去的幸福,一魂、一魄,給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