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獅美術發行人李賢文先生辦公室的牆上，掛著一副名字詩的對聯：「賢能才藝多開展，文致人生足有為。」再仔細看下聯旁的題款：「丙寅秋日，余承堯時年八十有八。」這是前輩畫家余承堯（1898-1993）一九八六年寫給四十歲時的李先生。

後來李先生常和我們分享：「余老在我事業最盛之時，經常提點我要『多讀書、多寫字、多畫畫』、錢要『留給子孫去賺』。他還用心深刻送我這一副嵌名聯。對我未來的人生，指引智慧的方向。」

的確，在十九年的雄獅編輯歲月中，我見證了李先生在書畫創作、出版寫作，專一朝著「雄獅每一天，台灣美一天」的目標邁進。難怪他會說：「認識余老，真是有福。」

二○○○年歲末年終，見賢思齊的李先生也送編輯部每個人嵌名聯。我的是「長澗迤邐行，春山自可期。」每每看著這副對聯，我總是自省：「目前的我，是否擁有如山間流水源源不絕的智慧，以及春天山色充滿生機的相貌嗎？」

一次員工旅遊，同事們走在花東縱谷，正讚嘆那壯麗的峽谷瀑布、還有因板塊撞擊所形成的險絕峭壁時，李先生突有所感地說：「余老說過：『山水畫要畫得好，要多讀山水詩。』」是的，余承堯認為詩是人與自然的靈性對話，因此在浩瀚的江河中，可以覓得華麗文藻；在崇高的峻嶺中，能夠豐厚學識涵養。

余承堯，福建永春人，自中學起就開始寫詩。他曾說：「詩乃文中最美文，真情實語掃浮雲……」因此，不論是早年留學日本、北伐抗日；中年退役從商，戰後一人隻身在台，甚至是晚年被合夥人侵占房產錢財而退出商場，隱居陽明山，他都保留以詩言志、詠物與寫景的習慣 。「二十年的軍旅生涯，我走遍大江南北，登過許多名山，很注意山的形象，我愛作詩記錄。到後來開始畫畫時，這些詩文為畫作提供很好的回憶記錄。」余承堯這麼說。

一幀余承堯與背景青碧山水合一的影像，是李先生一九九○年初夏，邀請九十二歲的余承堯同遊中部橫貫公路時所攝得的。照片中的余承堯，彷彿像似他的山水畫般，擁有厚德載物的慈顏與智慧，具強烈的生命力與吸引力。余承堯曾以「亂筆」謙稱自己發明的筆墨技法，但仔細觀察他結構紮實，氣勢恢宏的群山萬壑，可以發現他的一筆一墨，都是慘澹經營所規畫出來的，絕非虛應故事。

近日參觀史博館展出的「回山望有情．余承堯書畫展」，同我欣賞畫作的朋友問我：「余承堯說：『繪畫不是用眼睛畫，而是用心靈畫。』請問這要怎麼畫？」我回應：「這就要看他的心靈擁有了什麼？」

「回山望有情，田野更清平，坐得芳林下，安臥立餘生。」是余承堯畫作〈回山望有情〉的題詩。我感到畫家藉筆墨說法，藉山水畫德音。他提醒世間眾生，人心是無限的，可以容納天下物，讀進萬卷書。然心屬人，性屬天 。當心與天地萬物為一體，與象徵佛陀清淨法身的山色合一，時時保持在菩提芳林下冥想禪定的話，那麼當下眼前的一切，便處處是平靜無憂的田園美地了 。

李先生在《美的軌跡》一書中回憶：「余承堯晚年回歸福建故里後，我曾走訪他。當我興奮地告訴他，他的畫作拍賣價屢創新高，他卻揮了揮手，淡淡地說：『這甲我攏無關係！』」關於這一段文字，奚淞老師有精闢的見解與分享：

「這不僅是簡單的歷史檔案，也記錄下藝術家令人感佩的靈命精神。回歸到美術的源頭，其實是一種靜觀，是藉著藝術家的指導達成的靜觀。就是將他們對生命的認識與情懷，藉著圖像讓大家共同來參與，這也就是一件傳世作品所具有的意義與價值。而這種靜觀也就是一種人格的，按佛法來說是內觀，當我們的社會從文化沙漠走向繁榮富裕時，一切的價值觀都取決於有利與有用，連余老的畫作也都拍賣成是天價，可是他卻說：『這甲我攏無關係！』余老說出了藝術的真正精神，點出了人性的內觀與靜觀。在這充滿利用與行銷的世界，藝術家做了一個很決然的分隔。」

奚老師提到的「靜觀」，令我聯想起基督宗教的「默觀」。余承堯〈絕頂高峰俯大千〉的畫作題詩：「絕頂高峰俯大千，一湖春水碧波天。流泉終極歸滄海，不肯回頭斷世緣。」有著超脫世俗，從上而下，俯視萬里的宏偉視野 ，充滿了默觀，不受時空所限的視角。「默觀」的英文contemplation，是由拉丁文的字根con（同在）與templa（聖域）組成的。因此余承堯的內心靈眸早已提升至聖域，與天主聖神的眼光合一。所以他所創作的山水，自然不俗，會吸引人向內回歸象徵「聖道」的滄海！

【回山望有情．余承堯書畫展】

展地：國立歷史博物館

展期：2015.04.09 - 2015.07.19

參考資料
林銓居著，《隱士‧才情 余承堯》，雄獅美術出版，一九九八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