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楊志弘

上海

公園成為相親市集

公園，是城市居民和自己對話的園地。

每到一個陌生城市，只要行程許可，我都會設法騰出時間到當地公園走走，甚至停留半天。因為置身公園，可以感受到當地人內心深處的呢喃。

上海人民公園位於市中心。一個周末下午，我從人民廣場地鐵站出來，穿過人民公園五號門，無意間撞進了聞名大陸的「相親角」。這個「著名景點」現場人擠人，布告欄上滿滿張貼著相親廣告，有些吊掛在樹幹上，甚至也有父母、親友、或仲介親自手拿著展示。相親招貼也有些歸類展示：「大齡」（已超過適婚齡者）、「海外角」（海外學歷或工作背景者）、「短婚」（曾有婚姻紀錄者）、「新上海人」（外省戶口移居上海者），井然有序得像超市一般。

「相親角」是一個自然形成的自由開放「市場」，完全依據市埸的供應與需求來進行「配對」。年齡、身高、學歷、工作、薪酬、房產和戶口等個人條件，成為雙方評估的現實，也是相親文案的基本訊息。這些相親文案大都十分簡單直白，甚至是單刀直入，挑明尋找對象的具體條件，其中必備基本條件，男方必須是有錢有房，女方則是年輕溫柔。

招貼上的當事人很少出現在現場，幾乎都是父母或年長親友出面代理洽詢。由父母代打的公園相親，總讓我覺得像是周末市集的交易場面，每家每戶都在催賣自家「產品」，自吹自擂，希望爭取較佳的市場價格。但是這種人與人的「配對」，似乎更直接、甚至更原始。

大城裡的寂寞人心

雖說大陸電視的相親節目在螢光幕上搞得紅紅火火，但媒體上的相親在電視錄播流程安排下，或多或少是為了演出的戲劇效果；公園裡的人挑人，則承載著兩代人的幸福期盼。「白髮人」出面代理、穿梭現場的情境，宛如市集的熱鬧埸面，不只顛覆了現代婚姻的自由戀愛，更突顯出上海這個發展迅猛的城市，人的急躁和孤寂。

二○○八年上映的電影《非誠勿擾》，一場由大陸著名演員葛優演出的相親戲笑翻了戲院的滿場觀眾。葛優飾演的男主角秦奮刊登了如下的「徵婚啟事」：「碩士學歷以上的免談，上海女人免談，女企業家免談（小商小販除外），省得咱們互相都會失望。劉德華和阿湯哥那種財貌雙全的郎君，是不會來徵您的婚的，當然我也沒做諾丁山的夢。您要真是一仙女，我也接不住，沒期待您長得跟畫報封面一樣看一眼就魂飛魄散……」

《非誠勿擾》的票房火紅，銀幕上相親的情節一時間亦成為兩岸茶餘飯後的聊天笑點。但是，當我在「相親角」繞了一圈後，那場葛優的相親戲很自然地又浮現腦海，只是此時，我卻如同嚥下一口沖泡無數回的冷茶，淡到像電腦鍵盤上的空白鍵，再也回味不到曾經的青春氣息。

那天黃昏，我在夕陽餘暉下走出上海公園五號門，面對著馬路對面的老戲院「大光明影院」（建於一九三三年），似乎覺得時間正在倒流中，而周遭高樓汽車的影像也在快速模糊、淡出。

我彷彿又回到一九三○年代十里洋場的上海灘了。

紐約

中央公園贈詞妙語

地球另一端的紐約，也有一座世界知名的中央公園，不只是面積廣闊傲人，一年四季排滿各式各樣的活動，更是讓人流連忘返。可真正吸引我的，卻是公園裡四處可見的深綠色座椅。這些椅子都是有心人捐贈的，每張椅子都鑲有一塊小鐵牌，上面刻有或長或短的捐贈詞。每當我一個人靜靜地閱讀椅子上的捐贈詞，總是令我感動。

捐贈詞大多數是祝福其家人、親朋等，有不少人感謝中央公園提供的美好時光，有人捐贈給學者、作家等崇拜者，但也有為心愛的狗、貓、鳥等視同親人的伴侶。有位捐贈者說，他是騎腳踏車、慢跑的愛好者，需要有休息地方，所以作此捐贈，分享同好。

一對捐贈的夫妻留的是：「我們在公園散步、騎腳踏車、享用熱狗，談論我們充滿愛的婚姻。我們捐贈這張椅子，祝福坐在椅子上的人有著甜蜜的愛。」

其他還有不少紀念已逝親人的文字，如同是墓誌銘；也有充滿哲理的話：「公園不只是散步的地方，我在此靜坐、閱讀、思考，找到生命的道路。」有位捐贈者的贈詞，如同贏得金馬獎上台致詞般，深恐掛一漏萬地列出一長串祝福的名單，除了上下各兩代親朋的名字外，也包括了他的愛犬和孫子飼養的小鳥，要不是鐵牌的面積已刻滿，我猜想，極可能期盼世界和平的心願就要出場了。

公園即景鐫刻人生

上述種種捐贈理由五花八門，但總離不開「愛」。其中最令我動容的一則是：「給我的丈夫：如果你活到一百歲，我希望我的生命比一百歲少一天，如此我的一生永遠都有你。」

當我讀到這段文字的當下，鄭進一名曲〈家後〉裡的歌詞和旋律立即浮現腦海：「等待返去的時陣若到，你著讓我先走，因為我會嘸甘，看你為我目屎流。」那一天我在那張椅子上坐了許久，想到一些難以忘懷的人，也想到我那結婚超過六十年的高壽父母。我離去時公園的路燈已亮了，心中的思慕也更濃厚了，就像燈光下拉得長長的身影。

另外，在紐約大大小小公園中，中國城的社區公園（Columbus Park）亦是獨樹一幟，簡直就是復刻版的中國公園，而且是原汁原味的中國特色。公園一向是大陸老人的休閒俱樂部，下象棋、打太極拳、吊嗓子唱戲、閒話家常……是不變的場景。

即便是遠渡重洋到了異國他鄉，紐約中國城內的社區公園，依舊是同樣的一幅畫面，講的也還是家鄉話，孫中山銅像也一樣矗立在公園正中央。紐約中國城的公園，有著千山萬水也阻隔不了的濃濃鄉愁。

社區．大學

另類的城市公園

大陸城市的公園不算少，但比起急遽湧入城市的龐大人口，公園的公共空間就顯得侷促不足。不過也別失望，大陸城市的大學幾乎都有占地廣闊的校園，綠化程度大多不錯，而且多數都能自由出入。

如北京清華大學的校園，就像一座巨大的森林公園，一般初次到訪的遊客很容易迷路。萬一你迷了路─不，正常情況下，你有八成機率會迷路─不必擔心，不超過一刻鐘，必然會有人向你搭訕販賣景點地圖，甚至要充當你的私人導遊。他們通常不是清華的學生，當然也不是有牌照的導遊，多數是熟門熟路的本地人，講起清華的歷史典故也有模有樣，雖不保證增知識長見識，但多少能豐富旅遊的情趣。

另一所名校北京大學，雖然校園不大，但文化氛圍濃厚，也很值得一遊，只可惜沒有北大人到門口帶領，一般遊客無法隨意進入校園。

私立公立各有千秋

上海的大學也不少，校園也值得逛逛。但我個人覺得，上海高檔私人小區（高級社區）的花園更值得一遊。例如很多台灣人居住的「世茂濱江花園」，位於浦東陸家嘴，比鄰黃浦江邊，是一個超大的高級社區。這個社區圍牆內的花園占地遼闊，設有大草坪、花圃、雕塑、烤肉區、迷宮、飼養天鵝的人工湖……甚至還有人工造浪的沙灘游泳池，很值得攀親帶故，找位住戶帶你逛逛。

上海高樓林立，市區如同水泥森林，人山人海的壓抑令人喘不過氣。若有機會，抽空到郊區的「月湖雕塑公園」走走，暫時逃離都會的壓迫感，亦是很值得的行程。這座結合自然風景與現代造景藝術的雕塑藝術園區，位於上海市松江區佘山國家旅遊度假區內，園區占地達一千三百畝，環湖而建，且處處可見國際級雕塑大師的巨大作品，可以放縱地呼吸大自然，體驗上海慢活閒散的別樣面貌。

城市的公園提供人一個自在的空間，不論是自由開放的公共空間、半開放的大學校園、或是相對私密的私宅花園，都能提供一個暫停的時空，讓都會居民沉澱日常生活積累的壓抑。

任何時候，只要你走進公園，先鬆弛自己，再緩緩地融入情境中，它自然會向你展示當地人的喜怒哀樂。靜下心，自然就可讀到當地人的情感，在公園裡體驗到這座城市的個性。

作者簡介

楊志弘

台北人，台灣傳播管理研究協會理事長及北京大學文化產業研究院研究員，為台灣銘傳大學傳播學院創院院長、並獲頒終身成就獎。曾任台視、中視、華視和東森電視公司董事，並參與籌辦多家電台、有線電視及報刊雜誌，曾連續五屆獲兩岸交流績優社團獎，自二○○八年起，亦受聘於中國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和中傳大各校講學。

摘錄轉載自or旅讀中國月刊 No.31「孔子大學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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