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筆人:路寒袖
作家
這六、七年來,我要求自己每年至少得出版一本書。書既問世總得辦場發表會,畢竟寫一本文學著作殊屬不易,書出版像生命誕生,焉能不敲鑼打鼓,昭告天下?所以我這幾本書本本都祝生,而且幾乎北中南至少各一場,有一年還應邀辦到花蓮去。
發表會之於我,最大的意義是分享,借一個大家公認的儀式──新書發表會跟文友、讀者分享自己的成果。所以當我的第一本攝影詩集出版時,就特地請了影像與文字兩個領域的好友各三人一起座談,文字是廖玉蕙、陳義芝、劉克襄,影像則有張照堂、馮光遠、林靖傑,主持重任則交給了美女作家劉叔慧。她開場介紹與會來賓時就消遺我說,台上個個皆是聲名顯赫的大家,任何一位站台就蓬蓽生輝了,我卻一口氣「用了」六個,簡直揮霍無度。
是的,新書發表會多的是文友親朋現身談跟作者的因緣,或新書先睹為快的心得,雖是基本模式卻務實真切,還常會迸出感人的橋段。不過對我這種寫詩搞創意,又年年辦發表會的人而言,總想換換口味,那些年,書出版時剛好搭上台北國際書展(展期約在每年的二月分),所以台北場的發表會順理成章的在世貿會場。書展的場地使用滿得溢出來,每場一小時,扣除十五分鐘的布置、進退場,僅餘四十五分鐘可用,這三刻鐘大概只夠賣書跟簽書,根本無暇與讀者分享。一年,因想創新發表形式,出版社費煞心思請了一位年輕表演者,由她演繹書中內容。年輕表演者用心揣摩、設計、編排,還自製簡單道具,但她這一跳用掉了大半的時間,結果讓遠從彰化溪州花三個多小時趕來的詩人吳晟只講三分鐘,這事令我耿耿於懷至今,從此不在書展辦個人的新書發表會。
五月底我的台灣地誌詩集出版了,出版社問要辦幾場,我說,今年就免了吧。但出版社認為,這本書是我結束幾年來攝影詩文集系列,而以純詩集的面貌「復出」的開端,無論如何,理應與讀者分享其間的心路歷程。說法甚是有理,但我想,要辦就該顛覆以往模式,既然是詩集何不回歸文本,邀請讀者來一趟原汁原味的詩情之旅。得此共識,場地當然特別揀選,挑了一家有地下室獨立空間的咖啡廳,好讓與會的朋友不受干擾、沉靜的享受詩的氛圍。
我們定了一個「公約」,這場發表會只讀詩,若要講話也得跟要讀的那首詩相關。首先上陣的是精研台灣史的知名學者李筱峰,果然是歷史學家,嗅覺敏銳,專挑觸探歷史之作,譬如有首寫大甲頂店的作品言及道卡斯族,他說,大甲以前是平埔族道卡斯族的活動範圍,地名即是從道卡斯之音而來。而另首以惠來遺址為題之作最吸引他注意,因為惠來遺址是台中的重要文化資產,他貞定的讀完這首,以詩證史。
隨後登台的是大家熟悉的愛亞,她不僅是優秀的小說家、散文家,也是資深的廣播人,她之所以選讀觀陳澄波畫作〈玉山遠眺〉的詩,來自多年前的居家奇遇,有天,她無意間從窗口瞥見鄰居家的牆上掛滿陳澄波的真品,沒想到幾天後有幸受邀造訪,攀談之餘,得知乃陳澄波之子,驚喜卻不敢多言,而親炙大師畫作更仿如上帝的奇異恩典。
與我從未謀面的資深詩人古月也來鼓勵,她的先生是名畫家李錫奇,金門人,職是之故,她對金門相關題材最是關心,書裡有首〈58度的砲彈〉寫的正是金門高粱酒,其中一段描摩戍守碉堡的老兵思鄉之苦,令她感慨萬千,詩未讀而淚先流,好不容易哽咽的讀完那小段,全場肅穆動容。
之後上台者皆韻味各具,沒想到當我們靜心面對純粹的文字時,呈顯於心象的不會只有單一的面貌,而是自然會與朗讀者相互呼應、共鳴,並幻化出千姿百態。原來分享的最高境界是回歸朗讀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