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一直在等,等著春天,等著苦楝花開。
來到這個垂暮的小鎮,我便深深地再記憶起你的名字,而木柵冷冬的陰雨和十二月絕望的苦候,則像許多傷癒的疤痕一樣的忘卻了。
向晚,走在小鎮,我用眼瞳搜索熟悉的身影,妄想陌生街頭你我相遇,到那時,你我的心是訝異是激憾?彼此又該說些什麼呢?夜臨小鎮,驀然的回首,沒有燈火闌珊,沒有熟悉的身影。
是不是因為夜裡沒有陽光,所有每到深夜,我就惦念起如陽光花花的苦事呢?縱然你說它淒美如蝶,也儘管那段日子是串連在綠葉飛黃的秋天,我對它的摯情如昔,我對它的念懷不渝。
夜央了,想這小鎮早已眼熟,就請聽我說,說些今天初到小鎮的心情。夕陽染紅街心時,我拎著行李獨步街頭;山地人特有的笑靨如傳說中的一般美好,水果攤的老嫗用溫煦的眸光探問我的來處,而我早就決定要忘了霓虹燈有幾種顏彩,忘了紅塵市廛中的家。
磚牆、木窗、矮煙囪。說明這小鎮是古老的,新換鋪的柏油路沒能留下嚮往大台北都會的年輕人。你說這河階平原上暮遲的小鎮接近春天?我不知道。
借住友人的祖母家,日本式木造的房子,沒有自來水,沒有瓦斯爐,這是我的落腳處,暈黃的深燈下,我想:待彼此都流浪夠了,管他是劍銹天老,是髮褪色衰,再讓我們秉燭夜遊,言笑西窗吧!
2
清晨,園裡木瓜熟落,老榕樹剪碎的陽光,一些也落在井裡。漫步這小鎮,發現它是屬於陽光的,呵,這樣多好?何不妨用陽光來把昔事記憶……
———讓自己深深相信,你我不是蒼白書生,不是吟情少年。只是成長的鴻溝不易跨越;責任的加諸不易擔起;年少的激動未曾為理智稀釋;醜惡的現實更不被苛求完美的心接納。所以漫遊山水花草間,吟唱盛唐詩詞裡。在流月的侵蝕,世事的磨練,和執著的尋求之後,自會積聚成虎嘯凝雲的陽剛。
近午,來到大漢溪畔。多好聽的名字———大漢。
有人說這兒的沙石特別好,所以溪兩岸被毫不留情的設置沙石廠。儘管,它是小鎮的護城河,依然逃不過河的悲劇———溪水一日少似一日,河床中的石塊一一裸呈了,許多彩藍的小船扣翻在沙渚上,溪水依然潺響,只是,我不知道它在嗚咽還是歌唱。
溪水混濁,一如木柵苦楝樹旁的河水,你該來的,來放水燈,來許「我願想什麼,都能得到」的願。或許,前年那一段的時光匆促得就像河上的潺水,但是,我們卻真實地擁有年輕的欣喜,我們更學習陽光的手姿,這則是最重要的,對不對?
3
暮鼓。晚誦。普濟大殿。
又是夕陽染得滿天醬紅,殿前的廣場,正在搭戲台子,大概是善男信女得償宿願,為還願而搭的吧!燃上三柱香,我還不配覲謁神祇,只想求個平安,得支籤。
我是迷信者。舉香、默念、閉目、誠心———下下籤。
下下籤,氤氳的煙縷阻隔,我看不清殿中供奉的神明;下下籤,乃覺到太陽即將沉逝,夜晚已先襲擊周身了。下下籤:「誰道機關難料處,到頭獨立轉傷神。」喃喃唸著,總是不能解其聖意。思忖再三,遂小心地將紙條先摺進口袋裡,明天再想吧!
明天,還有花花陽光?日———落———了。
是否,我年輕得這麼不定?是否,我情緒得仍像二十?年輕在日落下會產生不安定,情緒在日落時達到飽和後總是泫然。繽紛的雲彩褪去,留一匹無恨純黑,總免寂寞得彷彿已熬了千年之久,然萬年之後還是這種感覺。鎮外的人事一幕幕掠過腦際,我心裡察覺自己懷想鎮外人事日益厲害,甚至想提筆捎信到你的城。
不該呵!大殿燈火煇煌,我的下下籤在口袋裡,明天也不想它!因為,誰也留不住陽光。
4
夜裡變天。早晨醒在木櫺咯咯的響聲裡。昨夜過多的夢,使我失眠。小天窗不似前日有陽光束瀉下,屋外的那株老榕樹被風激起陣陣濤,我的心情也一下子被衝亂了。
用凍了一夜的井水洗臉,兩頰即刻有冰裂的感覺,要來這小鎮時,覺得乳液是奢侈而多餘的,遂把「雅男仕」留在家裡了。昨夜夢回台北羅斯福路的木棉花、士林夜市的蜜豆冰,還有電影街、東區西餐廳……我摒棄在鎮外的一切。
穿上藍襖,走向大溪公園的超然閣。灰灰濛的天有陽無光,問你,二月,到底是冬天還是春天?我在等著春天淡紫色的苦楝花開,可是今天我覺得冷。午後,超然閣上只有風和我。眺望大漢溪谷,眸光順著大溪橋一路馳到對山頂的大小樓房,山再過去、再過去,便有一個不夜的盆地和這小鎮遙遙相望。小鎮冷然地拒絕她在重山之外,而她也把小鎮不屑地拋棄了。
許是我們這一代安逸舒適慣了,才會想花錢買繁華外的樸實,物質太豐富,就怪社會給我們蒼白而空虛的心態;沒有經過烽火洗鍊的心渴望戰爭,急欲脫離家庭的呵護自己闖出一條路,仗恃著年輕,執著於流浪的淒美,不管天是起風了,下雨了,走的路是崎嶇的、危險的。呵!矯情如我,也不知是好是壞。只是自慚無法全然提昇,既想飛去千里遠,又忍不住回首往昔。
猶豫。矛盾。像今天:有陽無光。
5
終於放棄等天出陽、氣溫回暖的念頭。
悄悄地,毫不鄭重的,我向小鎮告別———那老嫗用同樣的眼神問我何日再來?我自己也不曉得到底是否會再回來,更不用說是何年何月了。出得鎮外,我將先去木柵看看苦棟花到底開了沒,而後再整裝出發,走赴馬公,參加戰鬥營訓練。
一個人踱步到車站,像我七天前初來小鎮時一樣。亮大白天的,似乎不適合離別。突然興起,決定做小鎮最後一次的巡禮。不知何時起,我就放棄了街頭相遇的癡念,默默承認你說的:離別難,再見亦難。
我喜歡小鎮的街道,儘管沒有青石板路,山地人的眼睛是古遠的,老嫗的笑顏是更慈穩的。熟識這麼多老人,且早睡的鎮,無心去破壞他夜黯後只有野狗野貓的長巷。
大漢溪,吾愛,我走後它仍舊會嗚咽,縱使每一個女孩都在它身畔情傷落淚,它也是如斯,千年、萬年、不變。可能只是年後沙渚上的蘆花會更多更白,常開四季。
普濟大殿,香煙永遠繚繞,龍柱不會頹圯,善男信女的膜拜不會中止。想起蕭白曾寫道:「我心中的殿堂,住著我自己的神。」乃轉身離去。公園內之層樓高的超然閣,變天後,我幾度茫然於其上,冷風把我的髮都吹長了。疑問在心中反反覆覆,我想只有縱身躍入溪谷,方得超然吧!
高處臨風,凝視落日,猝然哼起:「繽紛的世界要留下回響,異鄉的遊子要寫下成長。」
該揮別了。天涯、地角,此情可待成追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