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在山裡,左鄰右舍,背後叫她啞巴。
她會說話的。她會和樹說話、和花說話、和鳥說話,也和風說話,可是見著了人,她就是瞪大眼睛,搖頭晃腦,一句話不吭。
她會說話的,做爸爸的信誓旦旦的跟媽媽說:「我看過她自己開心的在森林唱我聽不懂的歌,女兒不是啞巴。」
為什麼不說話?爸爸問她。她看著父親,搖頭笑笑,悲苦的表情,恍惚累積了像海一樣大、一樣深的的愁緒。
五歲那年,爸爸和媽媽帶著她站在庭院,狠下心腸把門上鎖:「說話,說話,再不說話就在外頭,不准回家。」
她是深宮的貴人,皇宮的森嚴幽閉她的青春,唯一的夢就是想著那三千寵愛的光亮,她勤練舞蹈,輕伶的姿態,婆娑的身影,像一朵綻放的牡丹,在一堆綠葉中千嬌百媚。
她是皇帝眼裡的最愛,她是皇后心裡的最恨。後宮是無期徒刑的威脅,而皇后是一把插在她心頭的刀,不能不拔。她用純潔粧扮年華,她用柔弱對付勢力,她用無辜掩飾心機,她一次又一次自哀自怨的耳語,聽得皇帝心都碎了,聽得皇帝血脤賁張,聽得皇帝不能自己,從此,深宮白色的牆,換上淒美的朱紅。
她不能停,皇帝的心裡不能有重疊的影像。貼身的奴婢,探親的小妹,就連十二歲的小郡主,她都不能放過。皇帝問她:「妳最愛誰?」她拿起一顆櫻桃,封了皇帝的嘴。從踏入皇宮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愛了,她要活著。
她賜毒藥給燕妃,削了她秀麗的鼻、挖了她清亮的眼、剁了她婀娜的金蓮。那一夜,夢裡千千萬萬個燕妃用青春對她驕傲的微笑。
她向皇帝說:「我累了。」一匹美麗的白絲,截斷她生死的愛欲。
她盯著鎖上的門,開了口,世俗的污染會忘了她的承諾,誰來幫助她。開了口,輪迴的記憶會被遺忘,誰來提醒她。開了口,人生這條路她會迷失,誰來引領她。可是,這一期生命的旅途中,她不能沒有依怙。
她認了,「叩!叩!叩!」的敲門聲,在深山寂寞的空氣中消失。她張開嘴巴,啊啊了二聲:「……來了,我……回來了。」門開了。
庭院盛開的牡丹,謝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