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筆人：黃光國

　台灣大學心理系教授

　今（二○一四）年五月，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及美國富勒心理學院將聯合舉辦「中美雙邊宗教心理學研討會」，預計討論的主題之一，是「中國五大宗教的公共生活屬性」，而論文徵稿公告所列出五大宗教是「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基督教及天主教」，最令我感到訝異的是：其中竟然沒有「儒教」！

　「儒教」到底是不是宗教，在中國原本不成為問題。在古漢語裡，「宗教」本來並不是一個聯綴詞，而是「宗」、「教」分開使用。到了西元第十世紀，佛教傳入中國，「宗教」二字才開始合併使用。佛之所說為「教」，佛之弟子所說為「宗」，「宗」為「教」的分派，二者合稱為「宗教」。但在此之前，「宗」和「教」二字早就有今天「宗教」的含義。

　「儒教」一詞最早出現於《史記》《遊俠列傳》：「魯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俠聞』。」其中「儒教」一詞，主要是指「教化」，但也蘊含有「宗教」的意義。《禮記‧祭統》曰：「禮有五經，莫重於祭。」儒教「五禮」是指：吉禮、凶禮、賓禮、軍禮、嘉禮。「以吉禮事邦國之鬼神示，以凶禮哀邦國之憂，以賓禮親邦國，以軍禮同邦國，以嘉禮親萬民」。吉禮是五禮之首，主要是對天神、地祇、人鬼的祭祀典禮，含有濃厚的宗教意義。

　漢武帝接受董仲舒的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家思想變成「國教」。漢代之後，中國民間一向是儒教、佛教、道教三教並稱，把儒家學派視同宗教，並無任何問題。然而，從西方宗教傳入中國後，儒教是不是宗教，竟然開始成為一項爭議。明代肇慶年間，耶穌會教士利瑪竇到中國傳教，他認為：儒教並不是宗教。中國傳統的「天」和「上帝」本質上與基督宗教所說的「唯一真神」並無分別，他主張以「天主」稱呼基督宗教的「神」。祭祀祖先與孔子，只是追思先人與緬懷哲人的儀式，並不是宗教信仰，所以容許中國教徒繼續祭天、祭祖、祭孔。這種傳教策略，稱為「利瑪竇規矩」。

　利瑪竇死後，道明會傳教士認為：儒教是宗教，利瑪竇允許中國教徒崇拜祖先，違背了天主教教義。建議教宗派特使到中國晉見康熙帝，要求更改利瑪竇規矩，以排除容許中國傳統的傳教方式。

　從此之後，儒教是不是宗教，就變成了一項爭議。西方第一位編著《宗教科學導論》的MaxMuller認為：儒教是世界八大宗教之一；同一時代的Tiele在其《宗教及普世宗教傳播史》中則認為儒教是「民族宗教」，而不是「世界宗教」。德國社會學大師Max Weber在其名著《中國的宗教：儒教與道教》中認為：儒教是一種「文化宗教」，但不是像基督教那樣的「救贖宗教」。為這本書的英譯本寫序言的楊慶?則認為：儒教是一種「普化的宗教」，而不是「制度化的宗教」。

　民國初年，軍閥割據，政治動盪不安，康有為發起孔教運動，成立孔教會，呼籲將孔教定為「國教」，並得到大總統袁世凱的支持。然而，他的主張卻引起反對帝制人士的強烈批判。梁啟超在《保教非所以尊孔論》中，改變他早年的觀點，首先提出「儒教非教說」，認為孔子所教「專在世界國家之事，倫理道德之原，無迷信，無禮拜，不禁懷疑，不仇外道」，孔子應與蘇格拉底並稱，而不能與釋迦、耶穌並稱，「夫不為宗教家，何損於孔子！」本文的回顧顯示：西方宗教和學術界對於「儒教」是不是一種宗教，本來就依其立場的不同而有相當大的差異。西方文化大舉入侵中國後，中國學者往往隨著自身處境的需要，就便擷取西方理論作為自己立論的基礎。到了五四時期，在「全盤西化派」的奔走呼號下，就演變成「打倒孔家店」的「全盤反傳統主義」。時至今日，如果連儒教是不是「宗教」都還拿捏不定，非得請外國人來「定調」不可，我們如何可能發揚中華文化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