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講座系列--林水福導讀日本文學 遠藤周作透過文學解讀宗教

莊淑丸整理 |2005.09.24
1264觀看次
字級

西洋人信奉的基督教和日本基督教的對抗,好比就出現在《沉默》一書中洛特里哥與費雷拉的對話中。洛特里哥等祭司為證實費雷拉神父是否棄教,從里斯本出發前往日本,並見到費雷拉,但費雷拉此時已易名為澤野忠庵,並娶日本女性為妻,甚至撰寫了反基督教的書籍。

精神重於外在形式
費雷拉在形式與精神的乖離中,探求自身挫折的原因,並對洛特里哥說了以下的話,這段話可以說在《沉默》裡非常重要的一段話,也是基督教傳到日本後所面臨的實際情況,這裡頭有一個很重要的關鍵︰到底是形式重要還是精神重要?

「我傳教已二十年了!了解到的是,在這個國家,你和我們的宗教終究無法生根。這個國家是沼澤,不久你也會明白的,這個國家是比想像中更可怕的沼澤地,無論哪一種苗,只要種在那沼澤,根就開始腐爛,葉變黃而枯萎。我們在這沼澤地種植了名為『天主教』的樹苗,這個國家的人,那時候信奉的並不是我們的神,而是他們的神。在好長、好長的時間裡,我們都不知道這個事實,誤以為日本人變成了天主教徒。不只是你,在臥亞和澳門的傳教士們,西歐教會的所有司祭們都不會相信。而我是在傳教二十年之後才了解日本人,才知道我們所種植的樹苗的根部,在不知不覺中已逐漸腐爛。聖薩比耶爾神父所教的上帝,日本人任意把它改變成大日的信仰,崇拜太陽的日本人,上帝和大日的發音幾乎一樣。把上帝和大日混在一起的日本人,把我們的神依他們的方式扭曲、變化,製造出另一種東西。語言的混亂消失之後,這種扭曲和變化仍然悄悄的進行,即如你剛才說的傳教最興盛的時期,日本人信仰的不是基督教的神,而是他們扭曲後的東西。基督教的神,在日本人心中,不知何時已喪失神的實體。在這個國家,日本人在我們所建的教會裡祈禱的不是天主教的神,這是我們無法理解的,他 們以自己的方式扭曲了的神不是我們的神。酘酘」

洛特里哥認為比起外在的形式,精神才是宗教的命脈。信教者說是為了信仰而死,其實形式上還是不一樣。德川幕府時代有一些信徒因為不放棄信仰而身亡,當時政府以各種方式處死這些信徒,例如在海邊架起竹子將信徒綁在上面,讓潮水沖刷,或是挖個坑後將人倒吊,頭剛好在坑洞裡酘酘等。

無私的愛  勝於一切
接下來談《深河》,是遠藤周作晚年的最後一部純文學作品。《深河》之後他有寫一些歷史小說,可惜在台灣沒人作翻譯。除了純文學或歷史小說外,遠藤周作另有大眾化小說的著作,同樣也沒人作翻譯。《深河》一書借題於印度恒河,在恒河河畔,死者的屍體被焚燒後,其骨灰流入河中,死者的靈魂會在來世復活。

《深河》後來也改拍成電影,電影裡的恒河看起來很混濁,排泄物等都流入河裡。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恐怕具有另一種意義,《深河》是從磯邊的太太患了癌症面臨死亡之際寫起,他太太對磯邊說︰自己一定會在世界某個地方轉世,要磯邊去找她。為此,磯邊參加了印度的旅行團,尋找他太太轉世的一位少女「拉玆妮芙」。

磯邊參加旅行團遇到成賴美津子│他太太住院期間到病房的看護義工。在《深河》一書,遠藤周作賦予美津子誘惑者的角色,成賴美津子在念大學時,追求者眾,其中有位男士叫大津,是位木訥虔誠的天主教徒。成賴美津子故意引誘他,要求若是當他的女朋友,必須放棄做禮拜酘酘,最後大津抵不住成賴美津子的誘惑,放棄了祈禱及上教堂。

然而,成賴美津子只不過給大津佔一點便宜而已,最後也沒有與大津往來。後來,成賴美津子與建築小開結婚,蜜月旅行選擇到法國,可是到了法國後卻背著丈夫去找大津,可見成賴美津子是因為有一些反省及改變,才會去找大津。大津對天主教的教義感到非常迷惑,他一直在尋找適合日本人的基督教,後來他流落到印度恒河河畔,為半路倒地不起的窮人服務,陪他們到恒河。

大津以一個天主教神父身分背著一個印度教的老太太,這代表著什麼?宗教的基本精神是共同的,不是對立的,雖然大津是基督教的神父,但他認為所有的宗教都是指向同一終點的不同道路。遠藤周作將大津背著病倒路邊老人的姿態比喻為「再世耶穌基督」,儘管與耶穌基督救人的方式是不一樣,但對於下層民眾給與無私的愛卻是一樣的。

跳脫框架  精神再生
在《深河》一書,遠藤周作的思考框架雖然設定於天主教,卻從亞洲式的自然之母尋找以愛為辯證焦點。對於作品中漂散佛教式的「輪迴轉生」觀念,遠藤周作也解釋聖經中除了復活概念外,也記載著轉生的概念。大津愛的實踐行為讓成賴美津子受到感動,在《深河》文末美津子做出祈禱模樣,緊握五根手指望向火葬場尋找大津的影子,人間的悲傷也夾雜其中。

另一方面,《深河》寫到以沙特爾大教堂為例,聖母瑪麗亞的信仰是使當地人們(地母神)的信仰昇華後的產物,並指出一神論的基督教中實際上混合了汎神論的因素。若真如此,例如潛藏的切支丹(天主教徒)們所信仰的神,即使加以扭曲變形,依然是基督教的神。

這裡我要做解釋,首先,天主教進入日本的當時,融合了日本傳統文化,而不是原來的內容,雖然已經被扭曲了,應該還是原來 的天主教,這是遠藤周作的認定。其次,各宗教在本質上是對等的,《沉默》寫道︰「所謂仁慈之道,結果就是捨棄自我,我卻一味拘泥於宗教的派別,為他人奉獻自己,這點在佛教和天主教之間並無區別,最重要的是是否行道。」信仰的精神不因宗教而有異,重要的是在現實生活中是否具體展現宗教的精神。

再者,是轉生(轉世)的思想。在《深河》一書,遠藤周作將普通名詞的「洋蔥」當作耶穌的代名詞來使用。弟子們捨棄了洋蔥而逃得一個不剩,但存活下來的洋蔥仍持續愛著背叛的弟子們。其後每個人將洋蔥的存在,烙印於內疚的內心而永生難忘。洋蔥死後,弟子跋涉至遙遠的國度,傳播洋蔥的大愛。

在《深河》一書不用神來稱呼,而是用「洋蔥」。因為洋蔥在日本人的一般家庭中隨處可見,家家戶戶的屋簷下都會掛著一串串洋蔥,因為洋蔥可以放很久,價格既便宜養分也高。洋蔥對日本人來說是很普遍,但又不可缺乏的日用品。因此,以洋蔥來代替神的名稱,這是一般人都很容易能接受的。

獨立樣態  凝聚一體
以《深河》第一章登場的磯邊為首,參加印度之旅的各人,各自潛藏著迷失的愛的記憶,開始在小說的表層部分展開生活。碰巧因為參加印度團體旅行而邂逅的四個人,同樣於過往心靈深深受到創傷,而漸漸構築出作品的世界,也就是以團體旅行為主軸,藉由刻畫出參加的四個人各自的心靈,這樣的手法,可察覺出作者敏銳的創意及所下的工夫。

以四人各自懷有沉重的過往歲月,做為作品的表層部分,在各章節中皆有敘述,但每個部分皆帶著恰如獨立且完整的短篇小說般的旨趣,而構成《深河》一著作。這樣的印象也成為此一作品強韌的特質,各章顯示出好似獨立的樣態,另一方面給讀者有向心力、凝聚為一體的故事內容。

各章分別是完整並具有故事性的,恰如獨立的短篇小說般,並隨著故事的發展,每一登場人物產生了連鎖關係。剛開始翻閱《深河》時,對於敘述偶然碰頭的旅客其點點滴滴的故事情節,我感到些許的不自然,這是我不虛偽的感想,但隨著頁數增加,那種不自然的感覺漸漸消失。身分與背景各自迴異的四個人,最初並非為了求得宗教或信仰來參加旅行,而是抵達印度後,宗教的根源之物一一化為愛的行為,且具體被描繪出來。

的確,人對於信仰或多或少都會想要去追求,每當徬惶無助時,即使不是信徒也會唸出「阿彌陀佛」或「阿門」。我分析《深河》一書︰第一,它不像《沉默》有這麼濃厚的宗教味道,雖然要有「宗教精神」,但如果宗教味道太濃,一般人可能無法接受。

《深河》內容敘述很平常的故事,很容易被接受,例如將耶穌基督換成洋蔥來替代,也將復活改為轉世。轉世可以用廣義的解釋為精神的再生,就如同耶穌基督將這愛的精神轉給他的學生,其實一個共通的就是「愛」,任何一個正當的宗教沒有一個不是講愛,我想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根據史實  進行論述
接下來,我想針對小說原始構造的資料有無來進行論述。《沉默》是基於資料寫成的作品,如同「後記」中所寫的,作品中的洛特里哥(岡田三右衛門),本名叫鳩傑貝凱拉,生於西西里亞,為尋找費雷拉神父,筑前大島登陸,受到井上筑後守審問而棄教,娶日本婦人為妻,住天主教宅,享年八十四歲。

與他一起來日本傳教的阿洛世、卡索拉兩人皆於拷刑後棄教。這個部分小說與史實不同。至於《沉默》一書的「長崎出島荷蘭商館館員約納遜日記」是從村上博士所記《荷蘭商館日記》改寫而成、「天主教住宅官吏日記』係從《再續群書類從》中的「查祅餘錄」改寫而成。

一九五八年發表的《海與毒藥》,眾所周知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以實際進行的美軍俘虜人體解剖事件,作為題材而寫成的作品。一九八○年刊行的《武士》,是以身為伊達政宗的遣歐使節,遍歷墨西哥、西班牙、羅馬的支倉常長與真實存在的司祭為範本的作品。這裡我以《深河》與其他小說做比較,其他作品如《沉默》、《海與毒藥》、《武士》都有一些事實的基礎寫出來的,只有《深河》沒有。

最後,我想針對作品構成三要素的思想、構造及文章進行觀察。由「深河創作日記」來看,遠藤周作在《深河》的初稿階段,似乎屢屢對自己的文章感到不滿意。
以下是他對《深河》的一些看法所作成的「創作日記」。
◆二月十三日  想像力生硬、文章不洗鍊,或許是因為老了文章欠缺活力。
◆二月十五日  用字遣詞不細膩、想像力缺乏感情,是上了年紀的緣故吧!煞是難為情。
◆七月二十二日  這部小說甘甜、抒情的部分仍嫌不足。
◆八月十日  我又開始閱讀《權力與榮耀》一書,寫得多麼好啊!我討厭自己的小說沒有節奏感。
◆九月八日  初稿終於完成!以大津的死落幕,總算稍微有寫得不錯的感覺了。

宗教本質  融合為一
《深河》不像《沉默》那麼令人陶醉,也沒有《武士》那麼令人感到沉重。《沉默》雖然宗教味道很重,但是以小說來講真的寫的很好。你會感覺壓力很大,可是又捨不得不看,這是《沉默》的特色。但《深河》就不一樣,可以分好幾次來看。

遠藤周作的文章,並不像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般辭藻華麗、修飾語繁多。而與谷崎潤一郎穩健順暢的文章相較,韻味又有不同。說起來是非常容易親近的文章,但這不能說就沒有文章寫作上的苦惱。屢屢感慨自己的文章缺乏生動與色彩,可說是做為一個作家的宿命,而幾經修改、訂正後所完成的《深河》,比起初稿階段,遠藤周作是滿意多了。

遠藤周作為了在文學中證明神與耶穌的存在,強調了基督教中的母性部分,樹立了雖力量微薄卻溫暖的「同伴者耶穌」像。於《沉默》的踏畫,他說「踐踏無妨」一事,據說在天主教教會中引發爭議。日本沒有一所學校頒給他榮譽博士,甚至在日本教會所經營的書店還將他的作品列為禁書。

儘管如此,遠藤周作每次出版新書都會有幾萬人買他的書,即便日本教會不是很喜歡他,在國際上他卻又代表天主教作家。遠藤周作於初期評論階段,在他的內心東洋與西洋似乎是互相對立的,但到了《深河》就不一樣,沒有東洋或西洋之分,有的只是一切融合為一的世界這般境地。宗教的本質是一樣的,神的根源是共通的,不論是什麼宗教最後的共通精神是「愛」,這是我對遠藤的《沉默》及《深河》的一點淺見。(下)

林水福小檔案

輔仁大學日文系畢業,日本國立東北大學文學博士,高雄第一科技大學外語學院院長,專研日本文學與翻譯,著有《讚岐典侍日記之研究》(日文)、《日本現代文學掃描》、《他山之石》、《中外文學的交流》(合著),以及《沉默》、《蒼狼》、《深河》等翻譯多本。

 

熱門新聞
訂閱電子報
台北市 天氣預報   台灣一週天氣預報

《人間福報》是一份多元化的報紙,不單只有報導佛教新聞,乃以推動祥和社會、淨化人心為職志,以關懷人類福祉、追求世界和平為宗旨,堅持新聞的準度與速度、廣度與深度,關懷弱勢族群與公益;強調內容溫馨、健康、益智、環保,不八卦、不加料、不阿諛,希冀藉由優質的內涵,體貼大眾身心靈的需要、關懷地球永續經營、延續宇宙無窮慧命,是一份承擔社會責任的報紙。自許成為「社會的一道光明」的《人間福報》任重而道遠,在秉持創辦人星雲大師「傳播人間善因善緣」的理念之際,更將堅持為社會注入清流,讓福報的發行為人間帶來祥和歡喜,具體實現「人間有福報,福報滿人間」的目標。
人間福報社股份有限公司 統編:70470026

 
聯絡我們 隱私權條款

Copyright © 2000-2024 人間福報 www.merit-times.com.tw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