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勳章 肯定價值
說到日本文學,我也想過到底要介紹什麼,或許各位會想到兩位諾貝爾獎得主│川端康成與大江健三郎,或是芥川龍之介、是太宰治及比較年青的村上春樹。首先,談一下遠藤周作,大概在一年前聯合報和台積電合辦的「古今中外百大小說票選」活動中,遠藤周作的《深河》被選入百大。
在大江健三郎獲得諾貝爾獎前,日本文壇的國際代表性人物是遠藤周作,他以《深河》一書名列諾貝爾獎候選人,只是後來被大江健三郎捷足先登。儘管遠藤周作以此本《深河》得過獎項,但不是他所期待的諾貝爾文學獎。我想若是他能以《深河》一書奪得諾貝爾獎,說不定他可以活得久一點,當然這只是我的揣測。
在正式進入參考資料前,我先介紹遠藤周作來到台灣發生的一些事情,提供各位一個初步的概念。民國七十五年時,遠藤周作首次應邀來台,參加由台灣輔仁大學外語學院舉辦的「第一屆文學宗教會議」。
當天與會者除了遠藤周作外,還有英國天主教作家葛林(已去世)及台灣大學教授王文興。其中,葛林因為年歲已高無法親自與會,不過他錄製了一卷錄音帶在大會上播放,而遠藤周作的演講稿由我翻譯後刊登於《中國時報》。
有時,我會為一些平面媒體上撰寫有關遠藤周作的專欄,例如︰聯合報副刊曾向我要一篇文章,我印了一篇遠藤周作所寫的散文,訴諸個人信仰上的苦惱表白︰「為天主教的不合身的洋服而受苦」,天主教本來與其所屬的日本或東方是不太合的,就像是不合身的洋服硬要改為適合日本人或東方人穿的洋服。
其他的諸如︰刊登於《中國時報》的〈遠藤周作的母親〉和〈影子〉是短篇小說集;《武士》是在我獲頒輔仁大學文學榮譽博士時撰寫的;刊登於《自由時報》的〈賀!遠藤周作獲文化勳章〉。
文化勳章對於日本文化人士而言,是最高的榮譽,當時遠藤周作臥病在床,本來他還希望坐著輪椅去接受文化勳章的表揚,但很可惜的,他最終仍無法如願。我在報紙上寫了這篇恭賀他獲得文化勳章,再把剪報寄去給他,讓我驚喜的是,他回贈了一本他的得獎作品給我。
《深河》重塑文學典範
遠藤周作一生的著作超過一百五十本小說,台灣的翻譯版本大概不會超過十本。他去世後,陪伴長眠地下的只有兩本書│《沉默》、《深河》,此兩本書可說是遠藤周作的代表作。我相信以後研究日本現代文學,一定都會提到這兩本書,主要是因為內容很好。
之前國內知名媒體人陳文茜女士曾在《商業周刊》上寫了一篇專欄,以很大的篇幅來介紹《深河》一書。起因於當時鴻海董事長郭台銘寫了一篇「與妻訣別書」以弔念亡妻,正巧與《深河》一書內容描述相同︰妻子因為癌症去世,死前告訴丈夫,她將會在某個地方等他酘酘。
目前《深河》已印到第十五刷,印了將近二萬四千本,每年約賣出二至三千本。儘管《深河》不像村上春樹的書那麼容易看懂,卻有固定的讀者群,甚至有一些讀書會還會採用此書作為閱讀素材。
遠藤周作小時候很頑皮,中學成績不是很好,由於他的哥哥成績非常好,在編班時老師認為哥哥成績這麼好,照理說弟弟也應該一樣好,便將他編在最好的班級。結果他的成績每況愈下,當然無法與哥哥相提並論。
此外,遠藤周作的在校成績也是慘不忍睹。他曾在書裡提到︰英文造句考試時他將所有題目都寫成「I don't what me of 」,像是造句又不太像。至於數學的「三角形的兩邊合大於第三邊」公式,他也在考卷上提出個人見解︰「是這樣子的,我完全贊成。」
轉換觀點 思考問題
作家依照個人的特質可分成各種類型,我認為遠藤周作是屬於先構成中心思想後,再考慮如何將此一中心思想溶入小說這個容器裡面。遠藤周作在他一生中所寫的主題貫穿有自由意識及人種的差別、神的存在酘酘等種種問題,尤其是他用文學的方式來證明神明的存在。
這一點可以說是他一生中在文學裡致力的一個主題,當然我們會提到天主教作家、佛教作家,遠藤周作這一宗教作家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如何利用文學來彰顯神明,但又不能一味地歌頌或讚美,若只是一味地歌頌或讚美,想必一般人是不太能夠接受的。
因此,遠藤周作初時以文學來證明神明的存在,並透過小說中登場人物來作解讀,使讀者了解神明如何在這些人物裡穿梭,同時讓讀者從這些小說人物的登場及感受到神明的存在。儘管遠藤周作身為一名天主教作家,仍堅持以描寫人物為重點,而不是一味地歌頌天主上帝。
在談到《深河》前,先來看遠藤周作之前所做的評論︰「一神論及泛神論」。首先,我要聲明這是他的初期看法,後來的看法或許會牽涉到一些佛教的東西,或是東方泛神論觀點。在座的各位如果是很虔誠的佛教徒,假如不贊成他的見解沒有關係,不需要引起太大的反彈,這些只是代表遠藤周作的一些看法,事實上他一直無法忘記流在他體內血液裡的佛教思想。
儘管他是一名天主教作家,但佛教的思想及觀念一直在他體內流竄。例如︰《沉默》一書中寫的完全是天主教的東西,但卻可以很明顯的看到佛教及天主教在那裡糾葛。再者,《沉默》內容提到一神教高於東方的泛神論或是佛教,但在《深河》一書中,他又有不同的見解。因此,不論是《沉默》或是其他,尤其是《深河》,也有一些引用佛教的東西。
在遠藤周作早期作品裡,很明顯可見一神論高於泛神論或是西方的基督教。昭和二十二年時,他在《諸神與神論文》中提到在東方的社會裡,個人是全部的一部分,個人對任何爭鬥不做任何抵抗便可以全合為一。何謂「全」?就大自然來說,東方社會的觀念被稱為神的有許多種,例如︰人可以立地成佛。
在一般人的世俗觀念裡有神明的存在,卻沒有做出嚴謹的學術區分。因此,祖先或先人死後也可以成為神明,人死後回歸大自然,因為人是個體、大自然是全,人回歸後跟大自然結合,可見回歸大自然不必做任何抗爭。然而,天主教認為人與天主間是不同的,這是因為人死後回到天主身邊,但不能成為天主,這與東方觀念「人死後可以成為神」是不同的。
轉向思考 兼容並蓄
早期遠藤周作認為天主教要在日本生根必須做一個克服及改變,就如同前面所說要把不合身的洋服改為適合東方人或適合日本人穿的西服。在明治時代,許多日本作家信仰基督教,但後來又通通離開,因為他們本身已有東方泛神論的思想,卻在現實生活行為上做出不容於基督教義或觀念,這些作家有的會做出與學生談戀愛之類在當時是不容許的事情。
當時社會上有一位思想家│內村鑑三,他指責這些學生的不對,他認為文學與宗教是不能並存的,因為文學寫的是迷惑人心、鼓吹不倫之類。在座的各位可以想想古今中外有幾本書談論愛情是正常的?諸如︰「羅密歐與茱麗葉」描述未婚的兩個男女由於兩家是敵對的而無法結合,或是目前一些台灣、日本及世界各國作家經常撰寫相關作品。
以世俗的眼光來看,大部分都是不倫之戀,但我們不能以此種角度來看。不錯,若是以世俗的眼光來看都是不倫的,但內村鑑三強調的重點不是在傳揚不倫,而是在描寫人類的感情及愛情的本質。何謂︰真正的感情?須知要做出不倫之戀是需要有很大的勇氣,內村鑑三認為︰不好的事情不容於天主教,死後必須接受天主的審判。
《沉默》一書描述一位德高望重、思想及信仰可說是導師級的費雷拉為何會棄教?有幾位他的學生申請來到日本一探究竟,一群人從歐洲出發,途中有人生病或死亡,剩下沒幾位輾轉來到日本,見到了他們的老師,但費雷拉卻勸導他們棄教。
其中,費雷拉的一位學生洛特里哥,最後不僅棄教並改名為岡田右衛蒙,也形式上踩踏印有耶穌像的木板塊。德川幕府時代,為測試是否為教徒,在地上放有聖母像或耶穌像,假若不敢踏上就是教徒。在《沉默》一書文末寫到:洛特里哥只是形式上棄教,事實上,並沒有真的棄教,後來他被軟禁在日本。
另有一位名叫吉次郎的教徒,來到日本後也不敢表明身分。吉次郎有好幾次出賣洛特里哥,但最後他還是一樣被軟禁在天主教的住宅裡。有幾次吉次郎要求洛特里哥幫他進行一些天主教儀式,而日本政府也從吉次郎身上搜出神像……,結尾告訴我們,兩個人表面上好像是棄教,其實真正並沒有棄教。
《沉默》質疑形式規範
《沉默》一書後面部分不容易看,文體比較古文又囉唆,但此一部分又相當重要,若是不細看,會以為遠藤周作將神父寫成棄教,其實是形式上的棄教,精神上並沒有棄教。因此,遠藤周作後來在《深河》裡,將宗教寫成精神比儀式重要。翻到《沉默》第二頁沈默中有見到「母梛涾涴梉」,基督教不只是白鳥所誤解的父性宗教,其中也涵蓋母性宗教。
一般而言,母親給人的印象是溫柔及不怒。對於犯了過失的孩子不單只是原諒,而是接受其本身的存在進而加以照顧。於一九六六年發表的《沉默》有不少暗示「母梛涾涴梉」之處,例如……司祭雖然知曉這道理,但還是寬恕不了吉次郎。當基督的臉再次靠近自己,以含淚的、體貼的眼光一直凝視著這邊時,司祭對今天的自己感到可恥。
這時那個人的臉以從未有過的鮮明影像向他逼近。那是痛苦的基督!忍耐的基督!他在心中祈禱自己的臉和那張臉馬上接近。那張臉現在,在這黑暗中就在他眼前,默默地但卻以溫柔的眼神凝視著自己。(你痛苦的時候)那張臉似乎在訴說著。(我也在旁邊跟著痛苦,我會陪伴你直到最後。)
「聖像中的那個人,由於被許多人踏過,已磨損、凹陷以悲傷的眼神注視著司祭,從那眼中,一滴眼淚欲奪眶而出。」「含淚的、體貼的眼光」、「痛苦的基督!忍耐的基督!」、「溫柔的眼神」、「悲傷的眼神」、「從那眼中,一滴眼淚欲奪眶而出」等等,都算是使人聯想到母親的寫法。遠藤在沉默裡突顯出父性之外其實還有母性的東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