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進復興劇校的那一天,吳興國的母親哭得唏哩嘩啦,每向前走兩步,就回過一次頭,和他揮手。
那一年,十一歲,剃個小平頭,白襯衫、卡其短褲,直愣愣地站在校門口,目送母親離去。她是個美麗清瘦的女子,一頭長長波浪的黑髮,配上一身婀娜多姿的絲質旗袍,小時候黏在她身邊幫忙捻菜根,經常聽她用甜美的嗓音幽幽唱出:「手拿金鳳凰,我抬起頭來想一想...」。
母親把他送到「復興劇校」,不只因為在華興小學唱聖詩時,曾經獲得聲樂老師不斷的誇讚,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必須找到工作才能獨立撫養吳興國和哥哥。從華興育幼院到復興劇校,對命運充滿怨恨,和母親是如此相愛,喜歡為她綁辮子,夜晚拉著她的髮辮才好入睡。媽媽唱著歌,所有的愛和語言都在她的歌聲中,但是,母子總是聚少離多!
在師長和同學面前,吳興國非常緘默,越緘默,就越害羞,越害羞就越自閉,越自閉就越自傲!他的骨氣硬,小時候寄人籬下,不喜歡別人瞧不起,練起功來那樣地拚命,一方面也因為怕想家,另一方面不想人嫌棄我;每天從天未亮就被打醒,追趕在太陽還未露臉之前,必須跑上山去吊嗓,山下的豬啊、狗啊、山羊啊,跟著稚嫩的嗓音一起合唱,此起彼落。
毯子功、基本功、把子功,是上午必須完成的課程,下午學戲,晚上演戲,沒戲的時候就上一般教育學科的課程。
當然,坐在教室裡,同學們通常都是打瞌睡流口水的時候多。被選中武生行當,更重視功底,除了平常訓練外,也趁黑夜起床悄悄地練功。剛進劇校的那一年,練拿頂,腳在上、頭在下,二十分鐘堅持不下來,一邊拿鼎、一邊想家,從臉上滴落下來的那鹹鹹的滋味兒,已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沒有父親,也不知道父親的長相,多少就把教戲的老師都看作是父親;他們全是嚴父,粗粗厚厚的棍子握在手上,稍不留神,一大板子就打下來。對抗嚴父的方法,就是表現地更有尊嚴,這是在劇校的生存之道。
當兵的時候,吳興國在陸光國劇隊遇見了生平最嚴酷的師父,人人口中的周瘋子--周正榮師父。聽說他一睜眼就是聽戲、唱戲,一輩子愛戲如痴如瘋。陸光經常四處勞軍,不管官兵愛不愛看戲,這是例行公事,誰也不能違背。年輕演員常在司令台上馬馬虎虎、嬉笑怒罵,隨隨便便地演,但是這五位前輩,不管場地多惡劣,台下軍人多喧鬧,永遠投入、專注、認真,永遠是水準以上的演出。
記得有一次,在戶外演出,起大霧,司令台上面正演出《打棍出箱》,文武場看不見演員,演員也看不見演員,觀眾更看不見演員,但是,五位老前輩照演照唱,一板一眼十分精準,他驚呆了!震撼了!那種態度,那種專業的品質,對後生晚輩真是一種典範。
在這樣崇拜心情下,吳興國改唱老生並拜周正榮先生為師,這是台灣第一樁拜師的儀式。吳興國以為他很快地會把一生苦學的絕活教給自己,隨侍在旁、倒茶遞水,看他排戲、練戲,小小心心,就怕老師生氣。老師膝下無兒女,所以每週日中午,必會攜妻帶兒與老師相聚,周師母和老奶奶十分慈愛,每次必備美味的家常菜餚款待。過年,定行師生大禮,跪膝拜年。
漸漸,老師從言教、身教之後,開始教他唱戲。但在這同時,私下已和幾位年輕演員醞釀「革命」,《慾望城國》的構想越來越清晰,和老師之間在學戲中產生的摩擦越為加劇,猶記最後一次和老師的對話是這樣的--那是他第三次用棍子打,吳興國抓住了棍子,冷冷地說:「老師!我已經三十歲了,知道求上進,學戲一定要用打的嗎?」老師氣得渾身發抖,頹然放下棍子,頭也不回地走了。「我知道,這麼一來,等於是我們拔了香頭。」多年情同父子的關係全然推翻,直到老師閉上了眼睛,他都沒有再與他相認。
和妻子一起奔馳了十五年,曾經在兩年前落馬一回,療傷後重新出發,比當年《慾望城國》首演時,更加令他心驚膽戰。目前合作的夥伴都是二、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一次一次告訴他們:「年輕人啊!要謙虛啊!要努力啊!用你的智慧、用你的心靈吧!」
這些話隨著年齡的增長,越說越多,吳興國看到京劇的危機,每一位同行都要有「夸父追日」的精神,才能與時代賽跑,毀滅是為了創新,創新是為了傳承,所以,傳承不是全盤的沿襲,傳承會帶來毀滅,毀滅也會帶來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