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修找到了自己

李碧華 |2006.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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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台北市文化獎的前夕,屏風表演班剛慶祝廿週年,回首廿年來的驚人的紀錄和艱辛歷史,李國修在記者會上顫抖地當眾朗讀「墓誌銘」---

這裡躺著一個小老頭
窮盡一生,卻未能實踐他
成立全職專業劇團與興建一座專屬表演劇場的理想
如今,屏風的一班戲子伶人依舊為這個夢勇敢邁進!
如果,人生在世,真有輪迴?
他深信,前世曾經是愚公。
愚公堅持移去那座山。
他深信,前世是范仲淹。
他素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甘飴人生。
這個小老頭終其一生,意外地查證了兩件事--
愚公的星座是山羊座。范仲淹的血型是A型。
在墓碑前,不需放上鮮花。
小老頭感謝您來看他。
並請於離去前,默默地放下一張--
「屏風表演班」(已經觀賞過)的戲票………

  「山羊座的我對數字特別敏感,這二十年來,屏風表演班發表了三十六齣作品,演出紀錄達到一一八六場次,觀賞人口超過九十六萬人次。」驀然回首不禁長嘆,自己仍然是個優柔寡斷、猶豫不決,內心充滿各種掙扎與矛盾的人。

時間跳回一九七四年十月十五日,他記得一位學長握著自己的手,用一貫專注又威嚴的眼神對他說:「恭喜你加入話劇社!國修,請你記住這句話:一朝踏上舞台,必定終身愛上它。」說這話時間是,世新校話劇社在廣電大樓小劇場上演《樑上佳人》,李國修在劇中飾演一個老管家,記憶中,他從上台到謝幕都是發著抖演完全劇,那一年,他十八歲,第一次登上舞台演戲。

有一天晚上,看見父親坐在角落的一只藤編的矮凳上,他拿著銼刀細心地修飾手上的那隻厚底靴。李國修顫抖地走向父親跟前,試著表達對自己未來的規劃與期許:

「爸!將來學校畢業,當完兵以後,我想去美國留學。」
「去幾年?」父親的語調出奇的冷漠。
「四年。」

李國修本來想說十年。當時他認為大學四年後,繼續再讀碩、博士至少可以在美國混個十年以上,甚至就在美國居留不再回台灣。其實,內心真正的盤算是想逃出中華商場,逃離那個家,那個窄小的陋室,那個一輩子發不了財,不能讓子女過上好日子的戲鞋店。

「一年得花多少錢?」父親似乎對他的決定表示出一丁點關心。

「一年四十萬,四年唸完至少要花一百六十萬。」
 
和許多同學交換意見之後,他們說在美國念書一年四十萬是最基本的開銷,李國修正期待著父親成全他的留學夢。

室內的溫度似乎比室外長廊的溫度還要低。李國修記得當時看著父親的臉龐,父親看著手上劃在戲靴的那只銼刀,彼此足足沉默了將近六分鐘。然後父親冷冷地回了一句:「你算了吧。」

李國修默默地走向那一方斗室的小閣樓,躺上了床,拉起棉被覆蓋全身,他哭了,哭得很慘。老天爺啊!怎麼會有這樣的父親?鏞「望子不成龍」。那一夜留學夢碎了,那一天是自己的生日,剛滿二十歲。

去年某個夜晚十點,兒子走進李國修的書房。稍頃,吐出的第一句話讓身為父親的他結實地受到某種程度的震驚。

兒子問他:「爸爸!你是怎麼找到你自己的?」

「我想兒子在學校學習的過程中或許受到了某些刺激,讓他意識到自己的不足,或者也可以說兒子強烈地想要得到我的成長經驗成為他的參考範本,其實,我受到的震驚是,他才十五歲!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就想要找到他自己。」

那個夜晚,李國修跟兒子談了一個多小時,內容不外乎是鼓勵,講了一堆他不能接受的理由,他不停地搖頭,令李國修突然意會到他才十五歲,不想聽道理。然後,以自己的戲劇經驗說出了重點:「你要先找到自己的興趣!像我從十八歲因為興趣參加了話劇社,一路走到今天居然在舞台上走了將近三十年。」

先找到自己的興趣,一意孤行,執意無悔的堅持下去,就能找到自己。李國修還記得兒子那晚結束話題後,滿心喜悅地離開了書房。一個月之後,他告訴李國修,他也要走戲劇這條路,而他的偶像也姓「李」,希望將來成為第二個李安。

父親是影響他人格最深的人:「直到一九九六年在我創作《京戲啟示錄》之前我才明白,他不能完成我的留學夢,實在是因為他沒有錢,他沒有能力負擔我那四年一百六十萬的學費。當時做戲鞋的父親一個月的收入也不過只有一萬五上下,還要養活一家大小。二十歲的我就不再有留學夢,二十歲的我開始學會一點一點去做,做自己有興趣的事。」

「人,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情就功德圓滿了。」這是李國修從父親身上學到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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