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旅人
築路的工程無止無盡地持續著……從冬季至春季,從天明而黑暗,小小的社區宛如砲火肆虐的山堡,陣日尖銳呼嘯著坦克一般沉重窒迫的音息。
日子如鉋木屑般撕扭、割鋸於音聲與塵埃中。
每一個黎明,皆意味著一個新的鉋鋸,碾軋,與熬忍。
我立在陽台上,在喝畢一杯早茶的時光,數過一長串如蜈蚣的長腿般滾滾排闥的車隊。初春的陽光灰濛濛地鎖入彌天的塵埃中,宛如一枚鎖入蛛網中的紅色漿果。
不是熱季,蜈蚣的長腳卻在每數分鐘製造一場覆蓋屋宇、傢俱、人類的印度砂暴。
塵埃自張開的孔隙中撲飛進來,淹沒了窗台、桌椅、書架和經卷,在地板上淤積下一塊灰甸甸的沖積平原。
日復一日的拉鋸掙扎之後,我終於放棄了這場與灰塵之間的「薛西弗斯」之戰;只保留了隨時洗手沖腳的習慣。
然而,最可怕的是音聲
「門窗跳動著,電視畫面也跳動著……每一天早上,我睜開眼睛,都感覺自己像要瘋了一般酖酖便不斷地焦慮地問著自己:「為什麼我不出去呢?為什麼不像別人一樣,八點出門,六點回家,避開這一切?酖酖為什麼還待在屋裡?還不逃走?」……真的,很想很想逃走!……每一天醒來,就這樣想。
在下山的社區巴士上,我們垂著頭,如兩個戰火災民般,低聲交換著砲火陵夷下的種種。「十餘年來,自己似乎從來不曾像這樣後悔作一名家庭主婦酖酖」我那居住於一個彎角背後的鄰居太太說。她很年輕,皙白的面容文靜而和善,看不出一絲瘋狂的印子。女性主義十餘年來所不曾抵達抵達的部分,一場噪音則已徹底顛覆了。
「喚醒」酖酖在從事多年的文字工作後,我終於發現這兩個字連綴一起,含有怎樣一種操之於他人的、威權宰控、強迫駕馭的意味。而與之相對的另一個字眼酖酖「覺醒」,卻涵涉著另一種自覺自發,內醒探索的自由,與力量。
我幾乎懷著感激的心情,聆聽鄰人的告白酖酖究竟,在這夢魘的社區,自身並不是唯一受難的靈魂;也並非唯一一個精神失常者。
還有無數沉默的同盟...
還有自然...
還有鈴蟲...
無數黃昏,我試圖在砂石車倥傯穿梭的路徑上持續著例行的散步。躁熱的砂泥以及排氣管中窒鬱的穢氣,總使艱困的努力在越過山口數十公尺之後即危險地中止。
道路如同碾斃的長蛇曲扭著破碎、瘡痍的殘軀,露出底下灰黃泥濘的皮肉。深深囓印的車轍毀損了平坦的脊樑,破壞了原有的架構。行走於坑坑窪窪,凹陷顛簸的路面上,每隔數公尺即欹斜著一根撞倒的電桿,幾叢根拔起的灌木和數株斲斷的樟樹。
(六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