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清先生在耶魯大學畢業前後,案牘勞形長時間讀書寫書,連艷遇都僅只書中角色,正是書中自有顏如玉!
高齡八十五歲的夏志清教授,二○○六年終於以最高得票率的最高榮譽當選為中研院為院士。真值得賀喜!他除擁有桃李滿天下,未曾得過兩岸任何好處。這位在大陸被稱反共學者的夏教授,前後隔了四十四年,直到二○○五秋天才得在大陸出版
《中國現代小說史》,書一推出,力撼山河,應稍慰其心。兩年雙慶,恭喜!
一九五一年他獲得耶魯英文系博士和洛克斐勒基金會贊助,有魄力地撰寫《中國現代小說史》。在冷戰年代,資料侷限的條件下,一九五五年他離開耶魯去密西根大學客座任教前大體完成鉅作,於一九五八之後有所補充,到書一九六一年耶魯大學出版,海外中國近代文學始成為獨立研究的個體,奠定他漢學界評論家的聲望。由劉紹銘教授等中譯繁體字本也於一九七九年出版。
因王際真教授早讀到樣書賞識,一九六二年他被聘為哥倫比亞大學長俸教授。一九九一年五四,夏先生自服務二十九年的哥倫比亞大學東亞語言文學系退休,在他和王德威發揚光大之下,哥大已成為西方漢學研究重鎮。
簡字版《中國現代小說史》,抽出改掉不少敏感內容,頭版他寫到一九五七年,後來寫結語,延長到文化大革命,他說:「刪節結語,加上普實克那篇,這沒什麼道理。」書在國際漢學界歷四十五年長盛不衰,無不奉為圭臬。李歐梵說:「半個世紀以來,美國學界的中國現代文學教科書只有志清先生的《中國現代小說史》一本。」王德威說:《中國現代小說史》所展現的批評視野,使志清得以躋身當年歐美著名評家之列,而毫不遜色。更重要的是,在夏書出版問世四十年後的今天,此書仍與當代的批評議題息息相關……由於像《中國現代小說史》這樣的評述,使我們對中國文學現代化的看法,有了典範性的改變;後之來者必須在充分吸收,辯駁夏氏的觀點後,才能推陳出新,另創不同的典範。
要不是夏先生當年毫不媚俗對張愛玲、沈從文、錢鍾書、吳組湘等人的定位,那不見得有後來創作上、研究上他們的書迷。更引發數代眾家對之臨摹創寫,整個改變了中國現代文學的譜系生態。
他念的是英國文學,同時也對美國文學的發展保持敏銳的觸覺,以鑽研中國文學史揚名,他說:只問優美作品之發現和審評。開天闢地的英文《現代中國小說史》先行圈點小說,鉤沉稽古「濯去舊見,以來新意」嚴謹論證,鎔接中西。活泛了國內外研究中國現代文學者的視野。
讀其書深得我心,而景仰的夏先生,從八○年後期,邀請演講與他結識後,榮幸地蒙其知遇不棄,魚雁過從,常由他口述或書信指點許多不傳之秘。特別:一九九一年指點我寫《哈佛心影錄》他那一章;一九九五秋,二○○三春寫〈張愛玲與哈佛〉、〈張愛玲履歷表〉等文,每回見他或聽他說得熱熱鬧鬧,滿腹經綸,教人心服口服。
從為我在機場題書誌念後,他來信細緻,筆跡纖秀,小小長長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更溢美激勵,知性和感情兼富,多采動人,常成我晦暗生命中的一線天光。大師泰斗電話中,更會款切的說:你等一等,我去拿來看看……想像他老人家,在我和兒女無數次登堂入室,雅致舒適的廳堂,高書架上,檔案櫃中, 有條不紊翻出資料,再來指點江山。
他常談起:少年起就以讀書為享受,前二十年專心讀西洋文學影響他大者:一是莎士比亞的戲劇,沙翁天才,文字之妙超群絕倫,英文根基好讀起原文來,真有味道;一是杜斯托也夫斯基,寫文章常提《卡拉馬佐夫兄弟》、《罪與罰》中描寫的宗教愛,雖在前世紀,但考慮問題最深刻,現代人淺薄了,對問題大多浮光掠影地考慮不周納。長遠來看,不能太專門化。
注意力集中在中國文學後,詩最推崇杜甫,杜甫發揚忠義,真正關注人和人道精神,詩人如屈原、陶淵明、蘇東坡等都不錯。小說:仍是推曹雪芹《紅樓夢》,不過古典小說,太悲觀,壓迫女人,讀來真傷心;現代小說男女平等關注人生,寫實社會,不亞於古典小說。對文學理論,他擇善固執,不對勁的不看,文本多讀後,再與評論對證不得盲從,多一門語言自由就更大。無妨多讀外國小說。
剛留美時想研究美國文化,讀《時代》、《紐約客》等雜誌,廣涉文學之外的電影,繪畫,音樂都讀得相當多,不過年輕時還以專為要,太廣會吃虧,不能浪費時間,他那時連電影都不看,他是老電影迷,退休後,一周看場老電影。但是他在耶魯大學畢業前後,案牘勞形長時間讀書寫書寫成英文《中國現代小說史》等,連艷遇都僅只書中角色,正是書中自有顏如玉!
看書研究寫作,長的話他作筆記,看起來方便,自己的書可以畫線,做批註,半路或又搽掉,買過卡片不大會用。讀書時早年還會連接抽煙,抽了四十年,想著可怕!台灣剛光復他到台北,做過航務專員一年染上煙癮,八○年代才戒除。
五四時期巴金他們的小說,循著中國書的規矩,其中男女常討論,讀過的書,他初看覺得好笑,因英美名著中書本對主角的思想人生,影響並不太重要,大多憑生活體驗而有所悟,書中知識算不得真,反觀中國青年,最能鼓勵他們的,確實是書,而不是與他們代溝很深的長輩:《紅樓夢》裡寶黛湘雲都愛讀書,是讀古書,吟詩作賦,讀莊子《南華經》,來超脫塵世,是沒法鍛鍊志氣的。他對瀰漫重利氣息,專講求聲色犬馬的時代言,讀書仍最重要,不長進怎麼得了。
他有《中國現代小說史》《中國古典小說》中英文著作外,另有英文專書《中國古典小說》,以及《愛情、社會、小說》、《文學的前途》、《人的文學》、《新文學的傳統》等文學評論集。極具洞察膽識的夏先生反思前期的研究,在點評當中忽視了蕭紅、路翎與端木蕻良。把古今作品亂批一通,筆尖上不帶一點感情。他平易隨和,有時重讀自己嚴肅的評論,「真覺得不像我寫的」。
當代宗師開山奠基之作,經無數翻印,輾轉由復旦大學正式出版,光芒四射再引空前高潮,他更火紅地成為矚目的對象,但坊間也出現不少有關他的錯誤資料。理應點破,立即以真實呈現夏氏家族記憶。
夏家祖籍蘇州,江蘇吳縣人,祖父和大伯早逝,祖母孫氏守寡撫養三個子女,二伯在上海開當舖,姑母嫁尤姓,父夏大棟(柱庭)先生排行三曾入薩鎮冰辦的商船學堂,讀了三年,家貧而未畢業,進銀行,在浦東做事,所以他一九二一年生在十里洋場上海,黃浦江對岸的浦東,四歲才與母兄返蘇州。母子三人,先住桃花塢母親何←芝女士娘家老宅,父親在上海交通銀行工作,周末返家。
他讀桃塢中學附小,只收男孩,六年級下學期遷廟堂巷夏家,轉學到蘇州中學附小,兼收少數女孩,他見壞男孩欺侮女孩,就開始俠骨柔腸起來。上課兩周,一二八戰事發生,父親接他母子住銀行宿舍,停學半年,在上海看戲看電影,當然也看些書報,九歲起他已讀了《三國演義》四遍,李涵秋的《廣陵潮》《施公案》和林琴南的翻譯小說等就是在上海為消遣而看的。後與母親回蘇州上純一初中。
高一讀滬江大學附中一學期。因父親已去南京任職保險業,又做中央飯店經理,他也轉學至南京青年會中學,念了一年半。對剛建都的京城感覺舒服寬大,一 派新氣象。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時父親將全家送回上海法租界,自己到大後方。(哥哥四十三年亦離滬到內地四十五年任教聯大)回憶父親老實而從商,被派到貴州,仰光等地,也不會走單幫的門道,始終很窮,開車子的人都發財了。銀行經理並非小職員,生活拮据,倒是令人意外。他說:小經理是幫人做事,又不是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