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行之境中,證得道境者,才能分辨正邪,正者非正,邪者非邪,清淨的心中才分得出正邪。其實,沖虛為懷,才見道長,證得真境,才是笑傲。
古代的李斯與韓非、孫臏與龐涓、莊子與惠施都是好朋友或是出自同一師門。李斯受秦始皇信任,卻不能容下同門師兄弟,因為他怕皇帝一旦見到韓非,就會重用比自己更有才華的韓非,於是,李斯阻擋韓非見始皇,並在獄中害死韓非,以絕後患。龐涓擔心孫臏受到重用,運用當時的權勢,關起孫臏並且斷其雙足,使他成為廢人,幸好天無絕人之路,有人救出斷足的孫臏,免於一死。
莊子與惠施就有趣多了,莊子常常與惠施辯論,當惠施在魏國當宰相時,有一次莊子想去找他,惠施聽說莊子要來,便派人在城中捉他,結果莊子知道此事,先躲起來,數日之後,自己去見惠子,告訴他一個鳳凰的故事,說他在來的路上看到一隻鴟梟在吃腐鼠,看到鳳凰從天上飛過,大聲吆喝,擔心鳳凰會搶了口中的老鼠,其實,鳳凰連看也不看一眼就飛走了,鳳凰只喝醴泉,吃美竹,根本不屑一隻腐鼠!莊子說完之後就走了,留下滿臉通紅的惠子。
這些好友或是同門因為忌妒對方的才華而陷害對方,歷史上便留下千古的笑話。凡有比較之心,就想比出個高低,眼中就只有那擋住去路的對方,一有機會,便不擇手段致對方於死地,於是,才高者或許總是居於下風,總是被陷害的那一位,而害人的才低者也好不到那裡去,總在最後作法自斃,死於非命。彷彿這世間上演一齣戲,還是一樣的老戲碼,彷彿虛幻的生命時空中,老天在教導一件事,就是忌妒與眼紅,永遠無法取代對方既有的才華,小心眼的小人物遠遠不及大英雄的大氣度。終究,才高者依然在歷史上狠狠劃下一筆,而卑劣的行為只會在人們的心中寫著一個污點。當時的權勢與名位、掌聲與噓聲,都不過成了虛空中的一顆塵埃,百年過去,千年過去,誰還會在意呢?
貪瞋癡的心上演貪瞋癡的戲目,最終,被燒毀在貪瞋癡的大火之下,與那被忌妒的對象何干?終究,令狐沖還是令狐沖,那岳不群的忌妒與眼紅那能換來瀟灑的心境與高深的武功?
越是想得到天下第一,越得不到就越害怕,於是天下第一,伴隨的不是心靈的平靜與安詳,也不是自在與隨性,卻是永遠的恐懼不安。
越是想得到天下第一,內心的貪婪與瞋恨就越深,得不到的人用變態的方式得到,卻也賠上人生中最珍貴的情愛,岳不群、林平之是也。
越是想得到天下第一,每日對著周圍的人問道,自己是不是天下第一?任我行的空虛與恐懼昭然若揭,天下第一豈是令人身心安頓的良方?
這個天下第一的封號,竟使得站在山巔上的人隨時要擔心跌入山谷,粉身碎骨,藉由打敗所有可能的敵手、殺光所有挑戰的高手,天下第一就不免自所有爭權奪利的人們心中發芽成長,長成大樹時就扭曲原本的心性,而以生命一搏。
以權勢武力壓人不過是暫時的畏懼,卻無法令人衷心的尊敬。有時,不得而自得者,反而能於無意中學得最高的功夫,令狐沖是也。
天下第一豈能天下第一?笑傲江湖如何笑傲?
功夫的高低取決於心境,學識氣勢見識視野皆然,當心中無成見,無意得之,反而收入最高真理,心中已存定見,如一杯滿溢的水,再也裝不下任何新的看法,更裝不下非屬於文字學問的天地之學,那就離道越遠,也離真理越遠,虛幻的世界與現實的世界本就並存於世間,執著於實體與實物,反而見不到那世人看不到的世界,聽不到那超乎想像的聲音,真理是對廣闊而無邊際的心靈播放的。
令狐沖最令人忌妒的,或許在於他擺脫了世俗追求名利權位的渴望,以反其道而行的方式行於天地之間,他的逍遙自在、任意而行的淡泊,或許才是岳不群真正的忌妒,更是任我行想要任我之行而不得者。
看金庸如何安排個人的姓名,實則寓意深遠,「岳不群」越過群體,越想不群其實離真理越遠,偽君子假裝不群而高高在上,其實未悟。「左冷禪」者,偏而向左,無中庸之理,禪應無色無味不冷不熱,不執不著,卻有「冷」熱之別,已是不正,冷禪者,象徵內心的無情與殘忍,人生追尋的不是真理,而是偏頗的理想。「令狐沖」者,年輕而必須經過歷練方能有成,如同石頭經水沖激而圓融存在。「任我行」想天地任我行之,卻在西湖底被囚禁十二年,任性而行,卻還不能真正逍遙。
其實,笑傲江湖,誰能笑傲?整個天下第一的爭鬥中,在一旁冷瞧,對世情掌握最清楚的人,是不爭不奪,不涉入是非的少林方證大師與武當沖虛道長。「方證」者,剛剛證得正果,所以心中清明勝過常人,方證大師與武當的沖虛道長,在修行之境中,證得道境者,才能分辨正邪,正者非正,邪者非邪,清淨的心中才分得出正邪。其實,沖虛為懷,才見道長,證得真境,才是笑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