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只是因為喜歡舊衣物的溫柔可親,從學生時代就愛鑽進二手衣店,翻翻找找,相信會有一件失落的襯衫等著我,也可能是一條渴望愛的裙子。
台灣二手衣店不常見,大概跟民族性有關。幾十年來的苦幹實幹就該享受享受獲得一件新衣服新行頭。不要的舊衣只屬於在早市提供另一個階層的外籍勞工,撿撿便宜寄回家鄉給姐姐孩子或擺擺時下流行的姿勢。
唱著單口相聲坐著高高的老闆脾氣好,扯著喉嚨鼓勵大家掏錢帶走手上的花花綠綠,卻又不敢大方承認他的商品不是嶄新的來自美麗的工廠。他們已經失去了光芒,亦沒有了名字,只是一群被衣櫃踢出來落伍的小丑。
一件黑白格子在角落喊我,歪歪扭扭自卑的倚在生鏽禿了頭的淺藍衣架上。她需要伸展一下姿態,才能讓人清楚的看見她的樣貌。依舊美麗,該白的雪白,該黑的黝黑。幾條皺紋不礙事的,我笑起來不也有嗎?妳只是苦笑笑僵了罷了。幾乎完美無暇的妳,究竟是誰為何忍心將妳拋棄?妳說,我已不合時宜。
輕嘆口氣扯起嘴角微笑,不會的,沒有什麼是不合時宜的。撫了撫平她的眉心就將她攬在身上。
抬頭,舉起手臂,以一種平穩的快板用指尖在一個一個被衣架撐得緊繃的肩線上漫步。愉悅的尋找著我的新朋友,他們歡呼並高聲歌唱。再一次以初登台時的亮麗驕傲向我展示他們的特技。小小缺點都不用擔心,習慣也是可以改的。太長的剪短換個造型再一次起舞,太多的收緊深呼吸又是另一個姿態。人生其實也沒有那麼悲觀,彷彿又記起瑜伽老師說的,感謝這個大地孕育各種生命,以一種無私的供給,沉默的承受,回應人類自私的行為。
鏡子前,小小的無傷大雅的爭奪之戰,在兩個無邪的笑容裡展開,耳朵裡聽到的雖然不是熟悉的語言,但是她們手中高傲的不可一世的戰利品已經宣告她的珍貴。我也看到好多好多發亮且閃著光芒喜悅的眼睛,那代表著一種自信以及獨一無二的審美眼光,那是比我們更烏黑更溫柔的眼神,皮膚也比我們黑但笑容卻比我們更為清楚簡單。一袋一袋的裝著滿滿的幸福回到棲身之所,再一包一包的寄回自己的家鄉。
提著兩包衣物,沒有負擔的開心的表情勝過自高級百貨店血拚後複雜的心情。走出早市,身旁圍繞著的只有充滿感恩的歌聲。擁有她們我的心中也充滿感恩。這個世界產生的只有多還要更多,也常常快速旋轉的讓我不知所措。看過洗衣機脫水沒有?轉啊轉,攪啊攪的,褲子衣服攪在一起,感情現實纏在一起。高速旋轉產生很大的離心力,水分就在此時被甩的一乾二淨。離心力,以最大的圓周繞著核心快速的跑,跑快了也就可以飛,心也在這個時候離開了,剩下中間都是空的。最後,衣服乾了,情感也乾了。
上個世紀還有人花幾個月只為完成一件百納被,衣物破到沒辦法補,沒辦法穿的衣服也只剩下最原始的面貌。花的靈魂仍然在那,幾何圖形依舊亮眼。這是阿弟幼稚園畢業時的新衣服,那條格子裙阿姐高中時好愛好愛,現在人長大了,也可能胖了,再也穿不下。捨不得丟遂又拾起,拼拼湊湊完成了美與記憶的總和。我不會縫百納被,生活也沒有那麼多必需,在新與舊之間,我思考著人生無限的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