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如果跳出悲的角度,譬如,繞母親一生給她做三百六十度的立體造象,我至少可以描繪十個母親,而其中最高大突出的形象應是強者。
不是踐踏他人的那種強,而是不被現實打倒。母親是個唯心論者,相信意念勝過一切,只要「吾心信其可行,則移山倒海無所不能」。她總教我們吃七分飽,穿七分暖,剩下三分以意志克服。我覺得她這樣刻苦簡直愚,爭:「可是冷就是冷,不能假裝不冷!」她說:「那就讓它冷,不要理它。」
不只是說,母親一生在在以行動實踐這分信仰。她不時有頭暈的毛病,一次在回家午飯後回學校路上,突然天旋地轉,整個人撲跌下去。等她終於爬起來,發現一隻手臂極痛,照樣趕到到學校。到了辦公室一位同事見到她臉色灰敗,問明情由,讓她趕緊請假去看醫師,結果發現上臂骨摔斷了。於是上石膏,石膏取下來後做復健。醫師教她若要手臂盡速復原,必須不怕痛舉臂做手指爬牆運動。她便遵照指示每天痛得眥牙咧嘴,面牆做那手指爬牆運動,最後手臂功能總算恢復。生活中她處處堅忍,彷彿她的世界不是以金木水土等凡間物質構成,而是以意志力的分子凝聚而成。
8
四月初,我們到佛羅里達看望公婆,他們分明老了,婆婆尤其顯得衰弱。她是個有趣可愛的人,漂亮多才,在在和樸實無華的母親相反。然而她五個兒子在愛她之外卻也很明白她愛粉飾現實,活在自己建立的美好幻象裡。相對,母親正好毫無幻象,時刻踏在現實艱苦困爭的刀尖上,不容自己忘記。
我總覺母親一生懷抱悲苦,因為相較於亂世流離的同代人,她似乎格外擺脫不了漂泊無依的悲劇意識。再加上生活的憂煩和辛勞,更加深了她獨立激流而孤立無援的悲哀。經常當她張羅完晚餐坐在桌邊,已經筋疲力盡,只剩下緩慢咀嚼吞嚥的力氣。身為長女,我幫她的地方遠不及給她增添的煩惱。是聰慧細心的妹妹給母親最大幫助,讓她操最少的心。也是妹妹在最後一段,全心全力在病房照顧母親。子女中,應是她承襲了母親最多優點。
9
托爾斯泰在〈伊凡之死〉裡寫:「伊凡‧伊立曲的一生極盡單純,極盡平凡,因此也極盡可怖。」能以同樣的話來寫母親嗎?
不。伊凡一生虛偽,是個表面高尚裡面卻俗不可耐的人。而母親真,是那種少見至情至性的典型。我想,是她的真讓她在透支過度時感到衰竭,也是這份真讓她能在槁木死灰過後又繼續燃燒。因此當她偶爾開心時,會露出如小女孩那樣天真無邪的笑容。
不,母親不是伊凡。母親的一生極盡單純,極盡平凡,卻也極盡豐美。
10
仍然,十一年了。信神的人可以拿天堂或來世來自我安慰。我不信神,不信宇宙存否和人類善惡有任何關係。我相信天堂和地獄都是虛構,是想像凝聚成文字,再結成觀念的化石。在我這無神,但不減秩序井然和神奇的世界裡,我因此不冀望再與母親相見。但這無傷,我已經哭過問過,而母親的存在已經化成大氣,融入一切。我相信她不在骨灰罈裡,不在靈骨塔裡,而在我的衣櫥和抽屜裡,在書架上,在雲霧和草木中,在她子女親朋的心裡。
白雲蒼狗,滄海桑田。山崩地裂儘管一切可能遽然終結,但我們在彼此的記憶裡相互延續。如蘇東坡所說:「不思量,自難忘。」
忌日早過,馬上是母親節。這裡沒有鮮花和水酒,只有一點對母親的回憶和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