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一粒小種子
柔細的花絮飄進來
她有能開花的細胞
她有扎垠的本能
沒有擇地的權利
沒有方向的意見
任風輕盈得無奈
任風放棄而不安
竟落在我的書桌上
書桌上沒有土壞
書本上沒有土壤
不能供她繁榮
當我的手伸出
她如羽毛 飄飛而去
有時候風是她們的恩人
有時候風是她們的罪人
希望仁慈的風送她到有土壤的地方
願今夜夢見
她擁有一個肥沃的花園
— —選自陳秀喜詩集《樹的哀樂》
陳秀喜(一九二一—一九九一)是一位奇女子,公視在二十世紀末製作的《飛越二十世紀之世紀女性‧台灣第一》節目裡,陳秀喜列名台灣第一位女詩人,其成就之高可見一斑。在日治時代,陳秀喜十三歲公(小)學校畢業後就未再升學,由養父聘請教師在家習「尺牘」之類(河洛音)漢文,無趣。十六歲時欣喜購得一本漢文《唐詩合解》,為了能識漢文唐詩,於是研讀日文古言文及自修漢文,並開始寫作發表日文詩,至五十歲改寫中文現代詩時,已寫了日文詩、短歌、俳句三千餘首,後結集於東京出版《斗室》,及後中文現代詩日譯出版《陳秀喜詩集》,受邀前往日本出席出版紀念會,有五十餘位作家、詩人、教授與會,北海道詩壇並辦歡迎會宴,NHK電視台派人錄製了二十分鐘的特別報導於當晚播出。一九七八年投稿美國舉辦的詩競賽,在世界各國的二萬多件投稿中獲得第二名獎金。受邀國內大學演構十多場,也為唱片公司寫歌詞,其中〈美麗島〉一首傳唱多時。
陳秀喜待人溫厚,尤其對晚輩有著慈母般的溫馨,因此詩壇晚輩都以「姑媽」稱之。筆者曾數度到其書房聊談,看其書架上甚多日文版的大部頭書籍,包括世界文學、理論與哲學等等,由此可知其知識的高度,而致她的書寫視域與關注,不被侷限在女性主義的世界裡。她的詩都從母性溫柔的慈愛出發,及於子女、國家和社會的關懷與批判。她曾說:「詩人不願意盲目活著。眼睛亮著重視過去,腳卻向前邁進。意識歷史、時代、甚至國際、人類。」
在一九七三年出席《陳秀喜詩集》出版紀念會時,順道拜訪日本元老詩人堀口大學,堀口稱讚陳秀喜日語精湛優美,她當場寫一日本短歌:「日本語 知 悲/故鄉 殖民 傷痕」(我會日語是悲哀,那是我故鄉被殖民而留下的傷痕),堀口閱後立即肅坐伏拜道歉。按一般人都會沉醉在讚美裡,但她卻即刻坦率的表現出其反殖民的國家意識,可見其主體性的強烈個性自覺與其情感投射的廣域,並不僅止於一般女詩人的觸覺距離。〈花絮〉一詩就是首對一個新生命的關愛,以及對其未知與不確定的生存境遇的恐懼與擔心,以祈禱的方式展開詩情。
第一節,人的生命之初都是如孕育在母親「柔細的花絮」子宮裡,一樣的溫馨,一樣的受到小心呵護疼惜。然而那子宮要寄居在哪個女子腹中:是文明製造下的非洲內戰年年被虐殺倖存的女子、是那土地旱裂無以耕食的女子;是現在台灣稚幼無知結果被墮胎或丟棄的小女生、是沉迷毒藥網路遊戲的女人,或是正正常常的婦人。這是命運。是現代化下土地上肥沃的土壤,或是水泥柏油替換了土壤。這是進步。因而那「一粒小種子」仍不自知的蜷臥在「柔細的花絮」子宮裡,她不知「花絮」「沒有擇地的權利/沒有方向的意見/任風輕盈得無奈/任風放棄而不安」。然而「竟落在我的書桌上」。
第二節,作者雖有愛心然而也無奈。人類雖說進入現代化,然而也怪誕,諸多動作都可機械化,以致人也癱瘓了0與一的資訊指揮著人的動能神經,使得人必須處在無法有自我能力的尷尬中。因此作者只能用手將她托起,讓她「如羽毛 飄飛而去」。
第三節,是祈禱,「希望仁慈的風送她到有土壤的地方」。
第四節,也是祈禱「願今夜夢見/她擁有一個肥沃的花園」。
整首詩充滿著愛的關懷與愛的祈禱,但在其中也滲透出其對世態畸型的批判,唯其詩飽滿著愛的汁液、因此其批判也覺甜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