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親之路終於抵達合川,天光正一寸一寸消溶,夜宿氣派華麗,收費卻平價的江城明珠酒樓。第二天醒來,窗外飄著濛濛細雨,唯恐錯過什麼就永世不得相見,用過早餐,隨即朝已經改名香龍鎮的石龍場前進。
一開始就走錯了路,而且又下過雨,滿地滿車身的泥濘,似乎預告尋親的路將充滿曲折。上廁所更嚴酷考驗我的勇氣。
沒門,兩塊搖動的鐵片,中間挖個窟窿,屎尿的汙漬斑斑可見,一手捂鼻子,一手揮趕體積碩大,隨時對準目標攻擊的蚊子。
我們草草了事,逃出現場,功洛慶幸的說,好險爺爺到了台灣,不然我就生在這種地方。二十出頭,外表像個大人,說話到底仍是個孩子。我笑他:「你操什麼心,爺爺不到台灣,你老爸就不可能娶到你老媽,哪會有你?該擔心的是我!」
說說笑笑,再看看路旁的草青葉潤,清雅的竹籬茅舍,焦慮緩和許多。
且問且行,晌午天空放晴,露出大片淺藍,微潤的氣味中,有群人聚在雜貨店前抽菸聊天。
「請問這裡是黃桷村嗎?有姓陳的嗎?有維字輩的嗎?我從台灣來……」推開車門,連珠炮般提出三個問句。
爸爸過世前幾年,雖然因為中風,運筆僵硬,仍然一筆一劃將家族字輩寫在本子上:「……紹、先、啟、遠、維、功、德……」這幾個字深印腦海,不敢或忘。
其中一位壯年男子,蓄著平頭,邊打量我邊說:「我姓陳,家裡頭沒有維字輩,倒是認識一個叫陳維敬的,就住在黃桷村。」
當下就請他上車帶路。我的心和車子同時往前噴射。
稀泥路上人煙少,偶爾掠過幾個挑著籮筐的婦女。遠處有位荷鋤的莊稼漢,朝我們的方向搖啊搖,搖到近前,帶路的先生「咦」了一聲,探頭喊他,我迫不及待跳下車,又提出一串問題。
停了半世紀他才回話,等弄懂濃重鄉音裡的答案,不知是戲劇性的轉折衝擊太大承受不住,還是興奮過度血脈賁張,霎時天旋地轉。
眼前樸實,滿頭霜白的陳維敬,不折不扣的是二叔遠桂的獨子!
踏破鐵鞋的,往往是失望的結局;全不費功夫的,居然團圓了。
山城多霧,霧起霧散,很多故事在這裡結束,又在這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