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裡，和三位陌生人一起在路燈下等公車。看他們互動的模式，判斷應該是爸爸、媽媽和就讀高中的兒子。一家三口低聲談笑，讓台北濕冷的空氣瀰漫著一股溫暖氣息。

運氣真好！等不到十分鐘，公車就來了。我跟在這一家人的後面魚貫上車，並依照「上車收票」的亮燈指示，拿出悠遊卡自動刷票。那一家三口坐定後，繼續剛才未完的話題，聊得很起勁，似乎沒有注意到司機先生一面開車，一面對著我們四人喊話。

司機先生的聲調又冷又硬，寒氣逼人：「剛剛上車的乘客請注意，你們上車是四個人喔！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只有三個人刷票喔！」連著兩個尾音提高的「喔」，雖然不是肯定句的語調，但是任誰都聽得出來，這句話充滿了諷刺、警告，只差沒有明講：「你們之中有一人逃票，快給我招了！」

我已經好久沒聽到台北的公車司機這麼嗆了，一時之間有些錯愕。這個「逃票」的大帽子我可戴不起，相信和樂融融的那一家三口，也絕不會為了區區十五元而作弊。我心裡不禁犯嘀咕：司機先生，您可能冤枉人啦！又忍不住緊張兮兮的擔心他這種口氣，會不會激怒了其實無意逃票的一家人？

幸好，正在聊天的親子三人，完全沒有反應，看來他們是根本沒聽到司機先生不友善的話語。但我這個雞婆又多了一層心思：萬一司機等不到回覆，吐出更嚴厲、更不禮貌的話呢？事不宜遲，當下決定打斷三人的親子聊天，我笑著臉、小心翼翼的對著那位媽媽說：「請問，你們是不是有人忘記刷票卡了？」

被我這麼一問，媽媽和兒子立刻緊張的回答：「有啊，有啊，我們有刷卡！」隨即不約而同的轉頭：「爸爸，是不是你忘了給票？」

被盯的中年男子，滿臉疑惑又無辜的反問道：「是要上車給票嗎？」看到老婆、孩子猛點頭，他趕緊掏出悠遊卡上前去刷票，並喃喃道歉：「唉呀，真是對不起，我平常都是自己開車，很少搭公車，搞不清楚什麼時候該上車給票，或是下車給票！」

既然沒人逃票，司機先生就此專心開車，不再吭聲，我也鬆了一口氣，慶幸少了一場衝突，心中默默祈禱著：希望這位像刺蝟的司機先生，以後都能養成「正向」看乘客的習慣，願意換一種好口氣說話，他一定會成為一位笑口常開、樂在工作的駕駛員。

多年來看到台北公車最溫馨的變化，就是愈來愈多的司機會像開飛機的機長，透過麥克風來問候乘客；句句「好話」猶如口吐蓮花，讓人覺得搭公車真是幸福，下車時總不免以一句大聲的「謝謝！」來回報。希望這樣的美好經驗，繼續在我們的生活中發生與發酵。（本專欄隔周一見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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