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話佛緣--殘佛,一樣莊嚴

賈平凹 |200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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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一九五二~),中國大陸當代著名作家,陝西丹鳳人。作品甚豐,其中長篇小說《浮躁》曾獲第八屆美國美孚飛馬文學獎,中篇小說《臘月‧正月》及短篇小說《滿月兒》,曾獲中國優秀中篇及短篇小說獎;散文集《愛的蹤跡》曾獲首屆中國優秀散文(集)獎。

去涇河(甘肅涇川縣)裡撿玩石,原本是懶散行為,卻撿著了一尊佛,一下子莊嚴得不得了。
 
那時看天,天上是有一朵祥雲,方圓數里唯有的那棵樹上,安靜地歇棲著一隻鷹,然後起飛,不知去處。佛是灰顏色的沙質石頭所刻,底座兩層,中間鏤空,上有蓮花台。雕刻的精緻依稀可見,只是已沒了稜角。這是佛要痛哭的,但佛不痛哭,佛沒有了頭,也沒有了腹,蓮台僅存盤起來的一隻左腳和一隻搭在腳上的右手。那一刻,陳舊的機器在轟隆隆作響,石料場上的傳送帶將石頭傳送到粉碎機前,突然這佛石就出現了。佛石並不是金光四射,它被泥沙裹著,模樣醜陋,這如同任何偉人獨身於鬧市裡立即就被淹沒一樣,但這一塊石頭樣子畢竟特別,忍不住搶救下來,佛就如此這般地降臨了。

我不敢說是我救佛,佛是需要我救的嗎?我把佛石清洗乾淨,抱回來放在家中供奉,著實在一整天裡哀嘆祂的苦難;但第二天就覺悟了,是佛故意經過了傳送帶,站在了粉碎機的進口,考驗我的感覺。我慶幸我的感覺沒有遲鈍,自信良善未泯,勇氣還在。此後日日為祂焚香,敬祂,也敬了自己。

或說,佛是完美的,此佛殘成這樣,還算佛嗎?人如果沒頭身,殘骸是可惡的,佛殘缺了卻一樣美麗。我看著祂的時候,香火裊裊,那頭和身似乎在煙霧中幻化而去,而端莊和善的面容就在空中,那低垂的微微含笑的目光在注視著我。「佛!」我說,「佛的手也是佛,佛的腳也是佛。」光明的玻璃粉碎了還是光明的。瞧這一手一腳呀,放在那裡是多麼安詳!

或說,佛畢竟是人心造的佛,更何況這尊佛僅是一塊石頭。是石頭,並不堅硬的沙質石頭,但心想事便可成,刻佛的人在刻佛的那一刻就注入了虔誠,而被供奉在廟堂裡度眾生又賦予了意念,這石頭就成了佛。鈔票不也僅僅是一張紙嗎?但鈔票在流通中卻威力無窮,可買來整村莊的土地,買來一座城,買來人的尊嚴和生命。

或說,那麼,既然是佛,佛法無邊,為什麼會在涇河裡衝撞滾磨?對了,是在那一個夏天,山洪暴發,沖毀了佛廟,石佛同廟宇的磚瓦、石條、木柱一齊落入河中,磚瓦、石條、木柱都在滾磨中碎為細沙了,而石佛卻留了下來,正因為祂是佛!請注意,涇河的涇字,應該是經,佛並不是難以逃過大難,佛是要經河來尋找祂應到的地位,這就是祂要尋到我這裡來。古老的涇河有過《柳毅傳書》的傳說,佛卻親自經河,洛河上的甄氏成神,縹緲一去成雲成煙,這佛雖殘卻又實實在在來我的書屋,我該呼祂是涇佛了。
 
我敬奉著這一手一腳的涇佛。

許多人得知我得了一尊涇佛,瞧著皆說古,一定有靈驗,便紛紛焚香磕頭,祈禱涇佛保佑他發財,賜他以高官,賜他以兒孫,他們生活中缺什麼就祈禱什麼,甚至那個姓王的鄰居在打麻將前也來祈禱自己的手氣。我終於明白,涇佛之所以沒有了頭沒有了身,全是被那些虔誠的芸芸眾生乞了去的,芸芸眾生的最虔誠其實是最自私。佛難道不明白這些人的自私嗎?佛一定是知道的,但佛就這麼對待著人的自私,祂只能犧牲自己而對待著自私的人,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啊!

我把涇佛供奉在書屋,每日燒香,我厭煩人的可憐和可恥,我並不許願。

「不,」昨夜裡我在夢中,佛卻在說:「那我就不是佛了!」

今早起來,我終於插上香後,下跪作拜,我說,佛,那我就許願吧!既然佛作為佛擁有佛的美麗和犧牲,就保佑我靈魂安妥和身軀安寧,作為人活在世上就好好享受人生的一切歡樂和一切痛苦煩惱吧。

人都是忙的,我比別人會更忙,有佛親近,我想以後我不會怯弱,也不再逃避,美麗地做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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