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就覺得,父親的家族有長壽基因,家族中有長輩過世,我總會特別去注意他到底「享年」幾歲,然後在心裡安慰自己:沒關係!我爸媽還會活很久很久。想著想著,就很安心。
直到祖母九十一歲那年安詳的在睡夢中往生為止,我還是相信:爸爸會跟祖母一樣高壽、健康,一定也會陪我們很久很久。
約莫六十歲開始,爸爸身體就開始走下坡,可是他一向很灑脫,不太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照樣努力工作、認真遊玩、高聲唱歌,也沒忘了大聲罵人,騎著一部野狼機車,上山下鄉,載著媽媽到處去,有時尋訪故舊,或者親戚酬酢。足跡遍及各大小鄉鎮,甚至橫跨兩、三個縣市。
他出門玩耍時總是精神抖擻、十分投入;說起理來可以引經據典、令人折服;罵起人啊,那可真是中氣十足、理直氣壯,沒有人比他更「健康」、更有「生命力」了
他是個生活家,一年到頭所有大小節日,他都要「認真」的過,所有親族裡的大小事,也都是他一手打點,即使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他還是堅持「一年三節」要全家團圓;祖先忌日不得馬虎遺忘,清明當然得掃墓、吃潤餅;尤其孝順為第一要緊事:「榖雨」補老母,「立夏」補老爸〈台語〉這兩個節日裡,嫁出去的女兒要買些好吃東西「補補」雙親,以示感恩。
有他在,一年到頭「鬧熱滾滾」,「免驚無代誌做」,媽媽常常笑著抱怨著。
然而,我那活得精采過人,永遠活力十足的頑童老爸,還是拋下這個花花世界、也拋下措手不及的我們,用他一貫的矯健步伐,走向另外一個世界了,「最沒意思了,一個人跑去藏起來」(媽媽說的)的爸爸,走得瀟灑,卻留下了講也講不完的話題:每一個節日都是「爸爸是這樣過的」,每一件事也是「爸爸都是這麼說的」,每一件有趣的事情就一致推崇「這是爸爸的拿手好戲」,反正,七個兄弟姊妹,包括媽媽都覺得:「他永遠是活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