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聖華（任林教育基金會諮商心理師、所長）

我們會讓孩子知道：規則不會因為哭鬧而消失，但情緒一定會被接住。不可以的事情，依然不可以；只是孩子不需要在恐懼中學習。



在教養現場，我經常聽見家長帶著疲憊說：「我真的不想兇，可是不兇他就不聽。」、「我已經很努力忍了，可是再這樣下去真的不行。」這些話，反映的是家長在高度壓力下，仍試圖為關係踩住煞車。正向教養，不是「孩子說了算」，也不是「大人什麼都要忍」的教養方式。它更像是一條需要被反覆練習的路：在清楚的界線裡，讓關係成為孩子心理成長的土壤。

★當我們想懲罰時，往往是在保護自己

從心理的角度來看，多數的懲罰，並不是設計過的教養策略，而是一種情緒反應。它常常出現在大人累了、急了、怕失控了的時刻。

懲罰很像止痛藥，能快速讓場面安靜下來，卻很少真正解決問題。孩子暫時停止行為，不一定是因為理解了，可能只是因為害怕。孩子從這樣的經驗中學到的，往往不是「為什麼不可以」，而是「不要再惹你生氣」、「我得小心一點」。久而久之，錯誤變成需要躲藏的事，情緒變成不能說的東西，愈來愈多壓抑在內心的心情，總有一天會爆炸。

有一次，一位家長分享她每天早上都會因為孩子拖拖拉拉而崩潰。那天早上，孩子已經換好衣服，卻突然停在門口，蹲下來玩地上的影子，怎麼催都不動。家長的情緒瞬間被拉高，腦中浮現的是：「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我怎麼每天都要為這種事生氣。」她已經準備提高音量時，突然停下來，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我現在這麼生氣，是因為孩子不乖，還是因為我很焦慮？」

她發現，焦慮是自己的。於是，她先深呼吸，蹲下來對孩子說：「我知道影子很好玩，可是我們要準備出門了。你可以再看十秒，數到十，我們就走。」媽媽慢慢地數，數完之後，孩子雖然一臉不甘心，但還是站起來，牽著她的手出門。那天沒有懲罰，沒有大吼，也沒有放任。這個例子完整的表達，孩子有機會學到的不是「再玩就會被罵」，而是「規則是清楚的，而且我的感受有人在乎。」

正向教養並不等於不管教，事實恰恰相反。正向教養非常重視界線，只是這些界線不是靠威脅、羞辱或恐嚇建立的，而是清楚、穩定、可預期的。

在正向教養裡，我們會讓孩子知道：規則不會因為哭鬧而消失，但情緒一定會被接住。不可以的事情，依然不可以；只是孩子不需要在恐懼中學習。

★教養，是在教孩子如何對待自己

我們怎麼陪孩子面對犯錯，孩子就會怎麼面對未來的挫折。

如果他從小學到的是：犯錯就會被否定、被羞辱、被威脅，那麼長大後，他很可能用同樣的方式對待自己跟他人。但如果他在成長中反覆經驗到：出事了，有人陪我；做錯了，可以修正；情緒很大，關係仍然在，那麼，他的內在會慢慢長出一個溫穩的聲音。在這樣的互動裡，孩子慢慢學到的，往往不是一條規則，而是一種對自己的感覺。

他會開始知道：「我可以被理解，即使我不配合。」、「我可以承擔後果，而不是被否定。」、「事情有界線，但關係並不會因此而消失。」

懲罰帶來的「立刻乖」，不是我想要的最終結果。我更在乎的是，當孩子長大後，遇到錯誤、失敗或關係衝突時，他是否有能力面對，而不是逃避；反思，而不是自責；修正，而不是崩潰。

正向教養，不只是教養孩子的方式，也從來不是一條輕鬆的路，它更是大人先學會察覺自己的心情，安頓情緒的一條路。

我們希望孩子能在界線裡感到安全，在關係中學會成長，這也是這一代家長們正在努力的方向，因為幸福關係不是沒有衝突，而是衝突之中仍可以感覺到安全。